夜風卷著初秋的涼意,像一層薄紗般纏上肌膚,剛從火鍋店帶出來的那點融融暖意被一點點剝離,連帶著白日裏的混沌也被吹得煙消雲散,腦子反倒清醒得有些過分。
院子裏還是老樣子,靜謐得能聽見風吹過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沙沙聲。林禦就坐在我身邊的藤椅上,威爾斜倚在不遠處的石榴樹下,倆人嘴上是沒再聊什麼,可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總像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大概是今晚的話題太沉,讓他們沒法真的放下心來。那邊,蛟蛟和幾個隊員圍在石桌旁打牌,不知是誰出了張好牌,爭論聲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點雀躍的熱鬧;而陳子墨和紙先生對坐的石凳旁,圍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清脆得像碎玉,一局棋眼看就要走到盡頭,每一步都落得格外鄭重。
一切都好,安穩得像幅被精心熨帖過的畫。
可我心裏那股子沒來由的煩躁,那股子想躲開所有人、一個人待會兒的念頭,卻像藤蔓似的瘋長,纏得心口發悶。
或許是今晚聊起的長生、權力,還有那些被歷史塵埃掩埋的秘辛,勾動了心底深處某些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或許是老儺師那句“京城地氣異動,恐有大變”的警告,像片化不開的烏雲,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我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又或許,根本沒那麼多理由,隻是單純想暫時脫下“肖焉小隊隊長林峰”這層身份的殼——拋開那些甩不掉的責任,卸下時刻緊繃的警惕,擱下盤根錯節的謀劃,就做回“林峰”自己,吹吹這清冽的夜風,看看天上的星星。
“我一個人出去走走。”我從林禦懷裏直起身,把一直墊在腿上的《秦漢史綱》輕輕放在躺椅上,書頁間還夾著下午隨手摺的書籤。
林禦幾乎是立刻就抬起了頭,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裏,此刻藏著一絲詢問,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擔憂,像怕我走丟的家長。
“我陪你。”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不用了。”我擺擺手,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輕鬆些,“就在附近衚衕裡轉轉,不走遠。我就想一個人……吹吹夜風,靜靜。”
林禦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太懂我了,知道我這性子,認準了的事,旁人勸也沒用,有時候就是需要那麼點獨處的空間,把心裏的褶皺慢慢撫平。
“那好吧。”他站起身,伸手很自然地幫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發,指尖帶著熟悉的溫度,“小心別感冒了。晚上風涼。”
我忍不住笑出聲,拍開他的手:“我可是修行者,都元嬰期了好不好?哪有那麼容易感冒?你當我是紙糊的?”
林禦也笑了,眼裏的無奈混著化不開的寵溺,像揉碎了的星光:“是是是,林大高手。快去快回。”
我又朝桃樹那邊瞥了一眼。威爾還保持著那個慵懶的姿勢,半靠在樹榦上,指尖夾著片葉子轉來轉去,但他那雙暗紅的眸子,在月光下輕輕閃爍了一下,像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不過他沒動,也沒出聲,隻是那片葉子轉得更快了些。
“知道了。”我朝他們揮揮手,轉身推開了四合院那扇厚重的木門。
“吱呀——”一聲悠長的輕響,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像是在跟院裏的燈光、人聲和那片融融暖意做了個短暫的告別,然後將它們都穩穩地關在了身後。
衚衕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跟白天的市井喧囂截然不同,夜晚的衚衕像是睡著了,褪去了所有的熱鬧,隻剩下沉沉的安寧。昏黃的路燈懸在頭頂,在地上投下一團團毛茸茸的光暈,幾隻飛蛾不知疲倦地繞著燈罩撲騰,翅膀扇動的聲音細若蚊蚋。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泛著清冷的光,坑窪裡積著白天的雨水,倒映著細碎的星子;牆角的陰影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藏著些不知名的蟲鳴,斷斷續續的。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吠,“汪汪”兩聲便沒了下文,反倒襯得四下更靜了。
我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慢悠悠地走著,沒有目的地,就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葉子,隨意拐進一條條或寬或窄的巷道。有的衚衕寬得能過三輪車,牆頭上探出幾枝石榴,紅燈籠似的果子掛在枝頭;有的窄得隻能容一人側身通過,兩側的牆壁高聳,抬頭隻能看到一線天,月光順著那道縫隙漏下來,在地上鋪成一條銀帶。
夜風拂過臉頰,帶著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清爽,像是洗去了心頭的燥意。我抬起頭,看向夜空。
京城的夜空,向來是難得看到繁星的。光汙染太嚴重,霓虹和路燈的光暈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色,隻有幾顆最亮的星子,像倔強的眼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閃爍著微弱的光。
但今晚,或許是心境不同,又或許是這衚衕深處的光線夠暗,我竟然看到了不少星星。雖然遠不如在亞馬遜雨林裡看到的那般璀璨浩瀚,也沒有西北荒漠的星空那樣鋪天蓋地、彷彿伸手就能摘到,但那一顆顆或明或暗的光點,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依然讓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
“這夜景真美啊……”我喃喃自語,靠在一條僻靜衚衕的灰牆上,仰頭望著那片被框在衚衕輪廓裡的有限星空,“好久沒有這麼安靜地看過星星了。”
上一次這樣什麼都不想,隻是單純地看星星,是什麼時候了?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久到記憶都蒙上了一層薄紗,模糊得像隔著毛玻璃。
那時候,還沒有林禦溫暖的懷抱,沒有威爾亦敵亦友的目光,沒有肖焉小隊這群吵吵鬧鬧卻能託付後背的夥伴;沒有白蓮教的步步緊逼,沒有那些層出不窮的詭異謎團,更沒有那麼多徘徊在生死邊緣的時刻。那時候,自己還隻是個普通(或許也不算太普通)的少年,住在南方小城的老巷子裏,在某個同樣安靜的夜晚,搬個小馬紮坐在院子裏,看著星空,幻想著未來的種種可能——或許是成為仗劍走天涯的俠客,或許是去探索那些未知的秘境。
那些天真的、簡單的幻想,如今早就被現實碾成了碎片,物是人非。
“呼……”我長長吐出一口氣,白氣在夜風中瞬間消散,彷彿要將胸中積壓的那些繁雜思緒、沉重責任,都一股腦兒地吐出去。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輕得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卻帶著一絲尖銳的破空之意!
不是暗器!暗器的破空聲更沉,帶著金屬的冷硬;這聲音更輕、更快,像一道無形的影子,帶著種說不出的詭異!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法師境界的靈覺如同被針紮了一般,瘋狂地預警——危險!極度的危險!比麵對阿醜時那種**裸的凶戾更隱蔽,更陰毒,像毒蛇藏在草裡,悄無聲息地亮出了獠牙!
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反應已經先一步啟動!
我猛地向前撲倒,膝蓋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悶響,疼得鑽心,但此刻根本顧不上;同時右手並指如劍,靈力在丹田瘋狂湧動,沿著經脈奔湧向指尖,就要回身刺出那招練了千百遍的“花間劍氣”!
“花間劍……”
然而,我的招式名字還沒唸完,甚至指尖的靈力還沒凝聚到巔峰——
後頸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刺痛!
彷彿有無數根極細極細的冰針同時刺入身體一般,那種疼痛感剛剛浮現便如潮水般迅速擴散開來,並在眨眼間轉化成了一種陰冷且黏稠無比的詭異力量。這種力量猶如毒蛇吐信般順著脊梁骨瘋狂攀爬而上,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不已!轉瞬間,它已經席捲了我的整個腦部以及周身各處經脈穴道!
我體內原本洶湧澎湃的靈力也在此刻突然凝滯不動,就好似一條被嚴寒冰封的大江大河,毫無徵兆地斷流停歇!剎那間,我的眼前陷入一片無盡黑暗之中,耳旁的風聲與蟲鳴聲亦漸行漸遠,整個世界似乎都離我而去,變得朦朧迷離起來。
呃......伴隨著一陣低沉壓抑的呻吟聲,我艱難地從嗓子眼裏擠出這麼一句話,但就連我自己都難以聽清其中含義。
在僅剩的一絲殘存意識當中,隱約可見一個影影綽綽的黑色輪廓正悄然掠過眼前。那個黑影宛如鬼魅幽靈一般,快若閃電疾風,稍縱即逝;又彷彿完全融入進了這片茫茫夜色裡,讓人無法看清其真實麵目究竟如何。然而僅僅隻是一眼,我便能感受到從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徹骨森寒之意,比起這深秋夜晚的涼風還要寒冷數倍有餘!
然後,就是無盡的黑暗。
什麼……人……
這是……栽了?
被……暗算了?
帶著最後這個荒謬又冰冷的念頭,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身體軟軟地向地麵倒去,像一攤沒了骨頭的泥。
但沒有落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一隻冰冷的手扶住了我的肩膀,那觸感很奇怪,像是覆蓋著某種奇異的鱗片,滑而堅硬;緊接著,我被輕鬆地抄起,扛在了肩上。
那動作迅捷、安靜,沒有一絲多餘的氣息泄露,甚至連風聲都沒被驚動。
如同夜色本身,無聲無息地將我吞噬。
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衚衕最深沉的陰影裡,快得像從未出現過。
隻有夜風,依舊輕輕地吹過空蕩蕩的青石板路,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向前飄去。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甜膩而詭異的香氣,像某種毒花在暗夜裏悄然綻放,然後又被風輕輕吹散,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