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婦人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睛突然變得異常明亮,像是要從眼眶中蹦出來一般,她拚命地想要開口說話,但無論怎樣努力都隻能發出嘶啞而又怪異的聲響,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緊緊扼住了她的咽喉。與此同時,站在一旁的其他幾位村民也紛紛出現同樣詭異的狀況:他們的身軀微微戰慄著,麵部表情因極度痛苦而顯得猙獰可怖,然而儘管如此,他們依舊無法擺脫某種神秘力量的禁錮,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動彈不得。
目睹眼前這番情景,我的心頭不禁湧起一股寒意——關於這件事情背後真相的猜想愈發得到證實!於是,我毫不留情地打破僵局說道:“哼,看起來,你們這些人已經被施加了‘禁言術’啊!究竟是誰這麼狠心地對你們下此毒手呢?難道真如我所料,是那個名叫阿醜的傢夥乾的好事不成?亦或是另有其人?”
聽到我的質問後,那些飽受折磨的村民們身體抖動得越發厲害,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驚懼與乞憐之色。
見此情形,我稍稍放緩語氣接著說:“不過不必擔心,我倒是知道一種方法可以暫且解除這種禁製。但是嘛,前提條件就是你們必須乖乖合作才行哦。把有關阿醜的一切詳細情況統統交代給我聽,還有這個村莊最近到底遭遇了什麼樣離奇古怪的變故?隻要如實相告,或許我還能網開一麵;不然的話......嘿嘿嘿......”說到最後,我故意拖長音調,並將目光掃過整個鴉雀無聲、死氣沉沉的院落,然後落在不遠處那片瀰漫著濃濃霧氣、隱約可見無數黑影晃動的地方。
“你們就在這裏等死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帶著冰冷的決絕。
那老婦人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鋼鐵般的決絕。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對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清竹。我轉頭看向隊伍中的那位佛門弟子,輕聲說道,試試用你的清音梵唱,看看能否凈化這些人身上的束縛。記住,力量不要太大,隻需讓他們能夠暫時開口說話即可。
清竹微微頷首,表示明白我的意思。她緩緩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口中低聲念起一段古老而神秘的佛號。隨著她的誦經聲響起,一股淡淡的金色佛光宛如輕紗一般從她身上湧現而出,向著院子裏的那些村民們飄然而去。
當這股佛光觸碰到村民們的身體時,隻聽得一陣輕微的聲響傳來。仔細看去,可以發現村民們的麵板上似乎有一層無形的枷鎖正在被佛光侵蝕著,不斷地冒出絲絲縷縷的黑煙。與此同時,村民們原本扭曲猙獰的麵容越發顯得痛苦不堪,然而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們的眼神卻突然變得清澈明亮起來,彷彿在這一刻擺脫了某種邪惡力量的控製。
“快說!”周武催促道,“阿醜是誰?你們村子到底怎麼了?”
最開始顫抖的那個老婦人——後來我們知道她姓李,是村裡年紀最大的老人之一——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了沙啞破碎的聲音。
她看著我們,又像是透過我們看著遙遠的過去,渾濁的眼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流下,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
“阿醜……阿醜沒有大名,村裡人都這麼叫他。他生下來就遲笨,三歲才會歪歪扭扭地走,五歲了說話還顛三倒四,一句整話也說不囫圇……”
隨著她的講述,一段塵封在李家村歷史深處、浸滿了愚昧、冷漠與悲哀的往事,如同泛黃的書頁,緩緩在我們麵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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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醜的爹孃是村裡頂老實的莊稼人,守著幾畝薄田,日子清貧,但夫妻和睦,把阿醜這個唯一的兒子當個寶。
阿醜娘總摟著他的頭笑,說:“俺娃就是慢些,慢工出細活,往後準有大出息。”爹則蹲在門檻上抽旱煙,悶聲悶氣地接:“出息啥,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日子原本可以這樣平淡而溫暖地過下去,直到那年夏天。
“那雨下得邪乎啊……”李老太婆聲音哽咽,“連下了半個月,天漏了似的。山裡發了山洪……阿醜爹去後山搶收曬在石碾上的麥子,那是家裏最後的口糧啊……”
結果,山洪衝下來的亂石,將那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永遠埋在了泥石之下,連個全屍都沒撈著。
阿醜娘哭得昏天黑地,抱著年幼癡傻的阿醜不吃不喝,沒撐過三天,也嚥了氣,跟著丈夫去了。
爹孃的墳頭新土還沒幹透,村裏的閑話就野草般冒了出來。
村口的王婆是第一個跳出來的,她指著懵懂無知的阿醜,聲音尖利得像刀子:“我早說了,這娃是個喪門星!眉眼吊梢,克親的命!他爹孃上輩子造了啥孽,養出這麼個傻子來,還把自個兒的命都搭進去了!”
愚昧的恐懼如同瘟疫般擴散。
阿醜成了沒人管的野孩子。他不懂什麼叫“克親”,隻知道爹孃睡在冰冷的土裏,再也不會喊他的名字,再也不會把熱乎乎的窩頭塞到他手裏。
他每天坐在爹孃的墳前,獃獃地看著遠處的山。餓了,就去地裡撿別人落下的紅薯頭;渴了,就趴在河邊喝生水。
村裏的孩子追著他扔石頭,邊扔邊喊:“小傻子!喪門星!剋死爹孃沒人要!”
阿醜不躲,也不哭,隻是抱著頭蹲在地上,嘴裏反覆唸叨:“爹……娘……”
有回,鄰村一個心善的貨郎路過,看他實在可憐,偷偷塞給他一個白麪饅頭。阿醜攥著那難得的寶貝,顛顛地跑到爹孃墳前,把饅頭仔細掰成兩半,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細聲細氣地說:“爹,娘,吃……”
這近乎本能、出自至純孝心的舉動,卻被路過的村民看見了。
於是,新的惡毒閑話又添了一層。
“你看他那傻樣!爹孃都爛成泥了,還喂饅頭呢!”
“就是!剋星轉世,留著他也是禍害!指不定下回克誰呢!”
再後來,村裡鬧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瘟疫,死了兩個人。
早已將恐懼和愚昧發酵到極致的村民們,在王婆的煽動下,徹底紅了眼。
“都是那傻子害的!是他把晦氣帶到村裡來了!”
他們拿著鋤頭、扁擔、掃帚,像驅趕瘟神一樣,把那個不過七八歲、連哭都不會大聲的癡兒,趕出了村子,趕向了後山。
那天,又下起了雨。
阿醜被攆到後山那座早已荒廢、連乞丐都不願住的破廟裏。他縮在漏雨的廟角,渾身凍得發抖,懷裏還緊緊揣著那個沒吃完的白麪饅頭。
冰冷的雨水從破敗的屋頂漏下,滴在他臉上,混合著眼淚和鼻涕。
他望著廟外灰濛濛的雨幕,忽然咧開嘴,露出了個傻乎乎的笑。
他好像看見爹孃了。
娘笑著摸他的頭,爹蹲在旁邊,遞給他一個熱乎乎的窩頭。
雨越下越大,淹沒了廟門,也淹沒了阿醜輕輕的、帶著哭腔的、最後的唸叨:
“爹……娘……”
“我不是……剋星……”
第二天雨停了。
或許是心底最後一絲愧疚作祟,也或許是怕鬧出人命真攤上官司,幾個村民結伴去後山尋阿醜。
破廟裏空蕩蕩的。
隻有那個啃了一半的、早已被雨水泡爛的白麪饅頭,孤零零地滾在冰冷的泥地裡。
阿醜不見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有人猜測他失足掉進了山洪沖刷出的深澗,有人猜測他被山裏的野狼叼走了,也有人暗地裏鬆了口氣——這個“剋星”終於消失了。
隻是後來,村裏的老人偶爾會在閑聊時提起,說在月圓的夜裏,看見後山的墳頭旁,好像蹲著個小小的影子,一動不動,像是在給誰守墳。
但那影子太模糊,看不太真切,或許是月光下的樹影,也或許是……別的什麼。
再後來……
李老太婆的講述到這裏,突然卡住了。
她臉上露出了極致的恐懼,身體篩糠般顫抖起來,彷彿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清竹加持在她身上的佛光劇烈波動,幾乎要潰散。
“再後來怎麼了?!”我厲聲追問。
李老太婆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吸氣聲,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手指顫抖地指向村子西頭——祠堂的方向,又像是要指向更深處。
“……祠堂……井……他……回來了……”
她用盡最後力氣擠出這幾個破碎的詞,然後猛地抱住頭,發出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
“啊——!!!”
尖叫聲如同訊號。
院子裏的其他村民,甚至整個村子那些如同活死人般的村民,在這一刻,齊齊發出了痛苦而恐懼的哀嚎!
濃霧劇烈翻滾!
遠處,那口黑井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如同地底巨獸翻身般的轟響!
而阿醜那獃滯、委屈、又帶著無盡悲傷的哼唱聲,再次在濃霧深處,幽幽響起:
“阿醜……醜……”
“回家了……”
“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