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另一頭,那道一直伏低的高大黑影正緩緩直起身,動作帶著一種機械的滯澀感,彷彿久未活動的關節在咯吱作響。隨著它身形的抬升,周遭的濃霧驟然翻滾得更加劇烈,像是被投入了滾燙鐵球的開水,翻湧著、沸騰著,灰白的霧團裡甚至隱約浮現出無數細碎的、扭曲的人臉輪廓,無聲地嘶吼著。
而那股混雜著古老悲愴與冰冷暴戾的意誌,此刻如同實質的冰錐,帶著穿透一切的寒意,狠狠刺向每個人的識海!眉心的清心符瞬間劇烈發燙,散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靈光,那光芒甚至穿透了霧氣,在每個人額前凝成小小的光團,勉強抵禦著這股精神衝擊。但實力稍弱的小胖、羅藝龍等人,臉色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額頭滲出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襟,身體更是控製不住地顫抖,幾乎站立不穩,全靠身邊的人扶了一把才勉強穩住。
“退!”我低喝一聲,同時雙手迅速結出複雜的印訣,“修羅法相——護!”
身後,那尊三頭六臂的修羅虛影猛地暴漲幾分,輪廓瞬間凝實了許多,六條手臂同時張開,形成一道泛著暗紅色光澤的厚重屏障,將我們所有人牢牢護在身後。那股無形的意誌衝擊狠狠撞在屏障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像是強酸潑在了鐵板上,屏障劇烈搖晃,暗紅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彷彿隨時會碎裂,但終究還是穩穩地擋了下來。
黑影似乎對我們的抵抗有些意外,它微微歪了歪“頭”——如果那團在脖頸處翻滾、看不清輪廓的霧氣能稱之為頭的話。
然後,它開始……縮小。
不,準確地說,不是整體縮小。而是那龐大黑影外圍的濃霧,正如同退潮般向四周散開,露出黑影中央那團正在凝聚、收縮的核心部分。灰霧散去的地方,露出了打穀場原本乾硬的土地,上麵散落著幾根腐朽的穀草,在風裏微微晃動。
最終,濃霧徹底退去,露出了黑影中央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形的靈體。
看起來約莫二十歲左右,男性,身材瘦削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破爛不堪的粗布衣服,衣擺和袖口都磨成了絮狀,赤著的雙腳沾滿了泥土,腳踝處還有幾道深可見骨的舊傷,青白色的麵板上泛著不正常的光澤。他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像一蓬乾枯的雜草,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抿著的嘴唇。
他的眼神,空洞而獃滯,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的虛空,沒有任何焦點,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世間萬物都無法在他眼中留下絲毫痕跡。嘴巴微微張開著,嘴角掛著一絲透明的、如同粘液般的東西——或許是魂液,正緩緩向下滴落,在下巴處積成一小團,又慢悠悠地墜落在衣襟上。
這不是丟了魂的那種茫然,而是一種……先天性的、似乎從誕生起就從未擁有過完整靈智的呆傻,透著一股純粹的、不含雜質的空洞。
“阿巴……阿巴阿巴巴……”
他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嬰孩牙牙學語,又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隻能發出單調的音節。他抬起一隻青白的手,笨拙地擦了擦嘴角的魂液,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擦完後又緩緩垂下,放在身側。
“我去……”羅藝龍瞪圓了眼睛,下意識地低呼,“還真是個傻子?”
這形象,這狀態,再聯想到村口那塊刻著“阿醜”名字的墓碑……
“他就是‘阿醜’?”林禦握緊了腰間的橫刀,指節泛白,眼神銳利如鷹,“那個夭折的孩子?不對,看這年紀,根本不像孩子……”
“可能是死後靈體一直維持著死時的狀態,或者……因為某種特殊原因,靈智永遠停留在了某個階段。”威爾沉聲分析道,作為活了數百年的吸血鬼,他對亡靈的瞭解遠超常人,“但千萬別被他這副外表騙了,剛才那股意誌的強度……絕非普通鬼魂能擁有的。”
確實。眼前這個癡癡傻傻、看起來人畜無害的鬼魂,和剛才那個散發出恐怖意誌的高大黑影,真的是同一個存在嗎?這反差實在太大,讓人難以置信。
“阿巴……阿巴……”阿醜似乎終於注意到了我們這群“外來者”,他微微歪著頭,獃滯的目光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個人,那目光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探究,隻是單純地掠過。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了……蘇娜身上。
或許是因為蘇娜身為鬼魔,身上那股陰冷中帶著暴戾的氣息最為特殊,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抬起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蘇娜,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音節:“紅……紅的……好看……”
蘇娜那雙猩紅的眸子危險地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危險的弧度,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悅:“小傻子,你說誰好看呢?”
阿醜似乎完全沒聽懂她語氣裡的敵意,反而朝著蘇娜的方向,笨拙地邁出了一步。那一步走得極不穩,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身體晃了晃才穩住,然後伸出那隻青白色的手,五指張開,像是想要碰碰蘇娜身上那抹醒目的猩紅。
蘇娜眼中厲色一閃。
她最討厭被人(或者鬼)用這種帶著“癡傻”意味的目光打量,尤其是這種毫無意義的注視,彷彿把她當成了什麼稀奇玩物。
“滾開!”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帶著破空的銳嘯,瞬間出現在阿醜麵前,右拳緊握,直搗他的麵門!拳鋒上,猩紅的鬼氣瘋狂凝聚,化作一顆猙獰的鬼首,張開血盆大口,帶著撕裂魂體的尖嘯,悍然砸下!
這一拳,蘇娜雖然沒出全力,但也凝聚了她三成的力量,足以重創一般的厲鬼,甚至能讓百年怨魂魂飛魄散。
然而——
阿醜麵對這突如其來、兇狠無比的一拳,臉上的獃滯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眼前的攻擊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他隻是……也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握拳。
然後,對著蘇娜那攜著恐怖威勢的拳頭,輕飄飄地,迎了上去。
動作依舊笨拙,緩慢,毫無章法可言,甚至帶著一種孩童模仿大人打架的天真。
“砰——!!!”
雙拳毫無花哨地撞在一起!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彷彿兩塊燒紅的生鐵狠狠撞在一起的悶響!那聲音穿透耳膜,震得人胸腔發悶,心臟都像是被攥緊了一般。
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從雙拳交擊處炸開,如同水波擴散,將周圍的灰霧狠狠排開,露出打穀場地麵原本的模樣。地麵上乾硬的泥土被這股力量刮掉厚厚一層,露出下麵濕潤的黑土,無數細小的石子和碎草屑被捲上半空,又簌簌落下。
“嗯?!”
蘇娜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臉上的輕鬆愜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她整個人如同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正麵撞上,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出去!雙腳在地麵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泥土飛濺,一直退了七八步遠,纔在猛一跺腳後勉強穩住身形,腳下的地麵都被踩出一個淺坑。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拳,拳麵上那層猩紅的鬼氣竟然被打散了一大片,露出下麵微微震顫的魂體,雖然沒有受傷,但那股反震的力量……讓她的手臂都有些發麻。
“我去!”羅藝龍的嘴巴張成了O型,能塞下一個雞蛋,眼裏寫滿了“活久見”的震驚。
“我靠!”陳子墨手裏操控的絲線差點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綳斷,他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才穩住了絲線。
“握草!”小胖手裏一直沒捨得吃的肉夾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幕,下巴都快掉了。
“我嘞個豆……”連一向沉穩的威爾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駭然。
蘇娜的實力,我們所有人都再清楚不過。鬼魔中期的修為,修羅鬼身更是以強悍的體魄著稱,純粹的暴力型選手,在同階裡幾乎難逢敵手。剛才那一拳雖然沒出全力,但也絕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的鬼魂能接下的,更別說把她打退七八步了!
而這個看起來癡癡傻傻、走路都不穩、人畜無害的阿醜……
僅僅用了一拳!
還是輕飄飄的,彷彿隨手一揮的一拳!
阿醜緩緩收回自己的拳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抬起頭,看向對麵臉色難看的蘇娜,那雙獃滯的眼睛裏,似乎……似乎露出了一絲委屈?
他微微扁了扁嘴,先是伸出手指了指蘇娜,又指了指我們所有人,然後含糊不清地、帶著明顯哭腔的聲音說道:
“你們……欺負我……”
“討厭……你們……”
聲音裡充滿了孩子般的委屈和傷心,甚至帶著一絲即將哭出來的哽咽,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場景詭異到了極點——剛才還一拳打退凶名赫赫的鬼魔蘇娜的“猛鬼”,此刻卻像個受了欺負的孩子,對著我們這群“施暴者”哭訴委屈。
這巨大的反差,讓我們所有人一時間都僵在原地,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打?剛才蘇娜已經試過了,結果……不太美妙。這阿醜看起來癡傻,實力卻深不可測,硬拚恐怕討不到好。
談?跟一個看起來靈智不全、連完整句子都說不明白的癡鬼,怎麼談?能溝通清楚嗎?
跑?且不說以阿醜剛才展現出的實力,我們能不能跑得掉,任務還沒完成,那些陷入詭異狀態的村民還沒救,絕不能就這麼放棄。
就在我們進退兩難、僵持不下時,阿醜卻好像突然失去了興趣。他不再看蘇娜,也不再看我們這群讓他“委屈”的人,而是緩緩轉過身,朝著村子深處那片更濃的霧氣走去。
他走得很慢,腳步依舊笨拙,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會摔倒。一邊走,一邊用那含糊不清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哼唱著不成調的曲子:
“阿醜……醜……沒人要……”
“睡覺……都睡覺……”
“睡了……就不疼了……”
他的身影漸漸沒入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中,那悲傷而單調的哼唱聲也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濃霧徹底吞噬,消失不見。
打穀場上,隻剩下我們一行人,麵麵相覷,臉上還殘留著未散去的震驚。遠處那些影影綽綽的霧中身影,依舊在無聲地凝視著我們,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
“他唱的……”宋昭藝臉色發白,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睡了就不疼了’……那些村民……”
我心頭猛地一沉,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
難道那些如同活死人般、毫無生氣的村民,不是被抽走了魂魄,也不是被邪祟附身,而是……被阿醜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強行拉入了某種“睡眠”狀態?
而他這麼做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讓他們“不疼”?
這個癡傻的、卻擁有著恐怖力量的鬼魂,到底經歷了什麼?是什麼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村口的墓碑,空蕩的祠堂,能震碎江雪法術的詭異灰霧,吞噬一切陰氣的亂葬崗,還有那口深不見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井……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像一條條無形的線,隱隱指向這個名叫“阿醜”的癡鬼。
但真相,依舊如同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隱藏在最深處,讓人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