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深處,最高的那座塔樓頂上。
白彌勒斜倚在白玉欄杆上,看著遠處起伏的群山和雲海。他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白色長袍,寬大的袖口在風中獵獵作響,銀色的長發隨意披散,有幾縷拂過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他就這樣站著,彷彿站了很久。
毒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教主,您在這裏站了一天了。”
白彌勒沒有回頭,隻是輕聲說:“多少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誰。
毒女不敢接話。
她知道,教主偶爾會這樣——陷入某種悠遠的回憶中,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氣息。平時的白彌勒是張揚的、瘋狂的、玩世不恭的,但此刻的他,卻顯得……很孤獨。
“我是茅山宗三清第一代弟子。”
白彌勒突然說。
毒女一愣:“什麼?”
白彌勒轉過身,看著毒女那雙震驚的眼睛,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自嘲:“嚇到了?沒想到我這個邪教頭子,曾經也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吧?”
毒女確實嚇到了。
她一直以為教主是天生的魔頭,生來就是邪道巨擘。沒想到……他居然出自茅山宗?而且還是“三清第一代弟子”?
那是什麼概念?
茅山宗創派至今已有數千年,“三清”指的是創派祖師的三位親傳弟子。如果教主真是那一代的人,那他豈不是……活了幾千年?
“不用那麼驚訝。”白彌勒重新看向遠方,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當年的事,說來話長。總之……我被逐出師門了。原因嘛,很簡單——我認為,眾生平等,不該有正邪之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毒女能聽出其中的複雜情緒。
“師父說我離經叛道,說我入了魔道。我不服,跟他論道三天三夜。最後……他把我逐出了茅山。”
白彌勒頓了頓,仰頭看著天空,彷彿在跟某個不存在的人隔空對視。
“師父,幾千年過去了,但我依然堅信,我是對的。”
這話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是對當年的師父?
還是對現在的自己?
毒女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的教主,看起來……有點悲傷。
“教主,”毒女小心翼翼地問,“您為什麼突然想起這些?”
白彌勒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因為……我該回去看看了。”
毒女又是一愣:“回……回哪裏?”
“茅山宗。”白彌勒說,語氣輕描淡寫,卻石破天驚。
毒女倒吸一口涼氣:“教主,你可是整個華夏邪教第一人,你確定他們不會把你打出來?”
白彌勒笑了,那笑容恢復了平時的張揚和狂妄:“他們誰是我的對手?”
毒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來。
是啊,教主是什麼實力?
十八世輪迴者,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一身修為深不可測。別說茅山宗,就是整個正道聯手,恐怕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但……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回茅山宗?
“教主,這會不會太……招搖了?”毒女委婉地說,“茅山宗畢竟是正道魁首,您這樣過去,萬一引起正邪大戰……”
“正邪大戰?”白彌勒嗤笑,“打就打唄,我又不怕。不過……這次去,我不是去打架的。”
“那您是……”
“去還債。”白彌勒說,目光變得深邃,“也去了結一些……很久以前的因果。”
他轉身,朝塔樓下走去。
“準備一下,明天出發。你跟我去。”
毒女連忙跟上:“就咱們兩個?”
“不然呢?”白彌勒頭也不回,“帶一堆人去打架嗎?我說了,這次不是去打架的。”
“那……要不要告訴混沌長老他們?”
“不用。”白彌勒擺擺手,“讓他們守著總壇就行。我們悄悄去,悄悄回。”
毒女雖然滿肚子疑問,但不敢再問。
教主決定的事,沒人能改變。
她隻能乖乖去準備。
第二天清晨,白彌勒和毒女離開了白蓮教總壇。
沒有驚動任何人,就像兩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群山之間。
路上,毒女終於忍不住問:“教主,您當年……在茅山宗是什麼身份?”
白彌勒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麼?好奇?”
“嗯。”毒女點頭,“您是三清第一代弟子,那豈不是……和現在的茅山掌教,差了不知道多少輩?”
“差多少輩?”白彌勒想了想,“如果按輩分算,葛宇那小子,應該叫我……師祖祖祖祖祖祖祖……算了,懶得數了,反正很多個祖。”
毒女:“……”
這輩分也太誇張了。
“當年我在茅山的時候,”白彌勒難得有興緻回憶,“茅山還沒現在這麼大,就幾間茅屋,一個道觀。師父收了三個徒弟,我是最小的,也是最不聽話的。”
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懷念:“大師兄穩重,二師姐聰慧,就我整天惹是生非。師父總說我‘心性不定,難成大器’。結果呢?大師兄和二師姐後來都成了仙,飛升了。就我……成了邪教頭子。”
毒女聽得入神:“那您當年被逐出師門後……”
“被逐出師門後,我四處流浪。”白彌勒說,“剛開始很憤怒,覺得師父迂腐,覺得正道虛偽。後來慢慢想通了——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正邪,隻有立場不同而已。”
“所以我創立了白蓮教。”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我要證明,我的道纔是對的!我要讓那些自詡正道的人看看,所謂的‘邪道’,也能走出一條通天大道!”
毒女看著教主,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她一直以為教主就是個瘋子,一個以玩弄人心為樂的瘋子。但現在看來……他也有他的執著,他的信念。
“不過……”白彌勒突然語氣一轉,“這些年,我也累了。整天打打殺殺,爭來鬥去,沒什麼意思。這次回茅山,就是想跟過去的自己,做個了斷。”
毒女不太明白:“了斷?”
“嗯。”白彌勒點頭,“看看師父留下的東西,看看當年的師兄弟們留下的痕跡,然後……放下。”
他說得很輕鬆,但毒女能感覺到,這“放下”二字,重若千鈞。
幾千年的執念,哪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她不敢說。
兩人速度極快,不到半天,就來到了茅山腳下。
白彌勒停下腳步,看著眼前巍峨的山門,眼神複雜。
“變了。”他輕聲說,“和當年完全不一樣了。”
毒女也看著茅山宗的山門——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門,高十丈,寬五丈,門上刻著“茅山正宗”四個大字,字跡古樸蒼勁,散發著浩然正氣。
山門前有兩名守門弟子,都是築基期修為,正在認真站崗。
“教主,”毒女低聲問,“咱們怎麼進去?硬闖嗎?”
白彌勒笑了:“我說了,不是來打架的。”
他伸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一道肉眼看不見的裂縫出現在兩人麵前。
“走吧。”白彌勒率先走了進去。
毒女連忙跟上。
穿過裂縫,她們直接出現在了茅山宗內部——一處偏僻的山穀裡。
“這是……”毒女驚訝地看著四周。
“當年我偷偷下山玩,經常走的小路。”白彌勒說,“沒想到幾千年了,這路還在。”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某個地方走去。
毒女緊緊跟著。
茅山宗很大,佔地數百裡,有七十二峰,三十六洞。白彌勒對這裏顯然很熟悉,七拐八繞,避開了所有巡邏弟子和禁製,來到了一座古老的道觀前。
這道觀很破舊,看起來很久沒人來過了。門楣上掛著一塊斑駁的匾額,上麵寫著三個字:
“三清觀”。
“就是這裏了。”白彌勒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毒女跟進去,發現觀內很簡陋,隻有一個香案,三尊神像,幾張蒲團。但出奇地乾淨,一塵不染。
白彌勒走到香案前,看著那三尊神像。
那是三清神像——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懷中取出三炷香,點燃,插在香爐裡。
煙霧裊裊升起。
白彌勒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毒女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心中震撼。
她從未見過教主如此恭敬,如此……虔誠。
磕完頭,白彌勒站起身,走到左邊的牆邊,伸手在牆上按了一下。
“哢嚓”一聲輕響,牆上出現了一個暗格。
暗格裡放著一個木盒。
白彌勒取出木盒,開啟。
裏麵是一本泛黃的古籍,還有……一塊玉佩。
他拿起玉佩,握在手裏,久久不語。
“教主,這是……”毒女小聲問。
“師父留給我的。”白彌勒說,“當年逐我出師門時,他塞給我的。我一直沒開啟過。”
他翻開古籍。
第一頁,隻有一行字:
“道無正邪,心分善惡。徒兒,你好自為之。”
落款是三個字:
“林清玄”。
白彌勒的手顫抖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釋然,有苦澀,也有……解脫。
“師父,”他輕聲說,“幾千年了,我終於……明白了。”
他把古籍和玉佩重新放回木盒,收起。
“走吧。”他對毒女說。
“這就走了?”毒女一愣,“不去其他地方看看?”
“不去了。”白彌勒搖頭,“該看的都看了,該了的都了了。以後……再也不來了。”
兩人走出三清觀,沿著原路返回。
走到一半時,白彌勒突然停下腳步。
“有人來了。”他說。
毒女立刻警惕起來。
但白彌勒卻笑了:“熟人。”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出現在前方的山道上。
正是諸葛明。
他看到白彌勒和毒女,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白彌勒?!你怎麼會在這裏?!”
白彌勒饒有興緻地看著他:“茅山宗現在的弟子,都這麼沒禮貌嗎?見到前輩,連聲師祖都不會叫?”
諸葛明:“……”
他握緊了拳頭,但不敢輕舉妄動。
白彌勒的實力,他聽說過。別說他一個人,就是整個茅山宗的高手齊聚,也未必留得下他。
“放心,”白彌勒擺擺手,“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就是……回來看看。”
他頓了頓,又說:“對了,替我帶句話給葛宇那小子——護山大陣的破綻,該補補了。初一、十五的子時三刻,太容易被人鑽空子。”
諸葛明瞳孔一縮:“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破綻,是我當年留下的。”白彌勒笑了,“當年為了方便溜下山玩,我偷偷改了陣法。沒想到幾千年了,你們還沒發現。”
諸葛明:“……”
他突然覺得,眼前這位邪教頭子,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走了。”白彌勒揮揮手,帶著毒女,消失在原地。
就像他們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諸葛明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
他看著白彌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三清觀的方向。
最後,他苦笑一聲:“還真是一力降十會……”
是啊,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什麼陰謀詭計,什麼正邪之分,都顯得那麼蒼白。
白彌勒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茅山宗……根本攔不住他。
這就是差距。
絕對的、無法逾越的差距。
諸葛明搖搖頭,轉身離開。
他要去告訴師父,白彌勒來過。
還有……護山大陣的破綻,該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