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養鬼宗,幽冥殿。
這裏是整個宗門最為幽暗深邃之地,仿若無盡深淵般隱藏於地底百丈之下。此殿常年被黑暗籠罩,不見絲毫天光,唯有寥寥數盞以幽魂煉化而成之鬼燈,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綠色幽光,堪堪能將周遭環境照亮些許。
在這死寂無聲的殿堂正中央處,擺放著兩具並肩而立的玉棺。那玉棺通身呈現出一種深沉如墨之色調,其上更是佈滿了密密麻麻猶如蛛網般的奇異符文。這些神秘莫測的符文在鬼燈微弱光線的對映之下,竟似有生命一般徐徐流淌而動。
就在此時,其中一具玉棺的棺蓋突然開始微微顫動,並伴隨著一陣輕微摩擦聲,緩緩地向一側滑動開來。緊接著,一道黑影從棺中探出半個身子,而後慢慢直起腰板端坐起身來。
這個身影乃是一名身著一襲黑袍的女子,觀其年紀大約不過三十許人而已。然而,儘管她麵容姣好美麗異常,但那張臉卻是慘白得毫無血色可言,宛如一張白紙;與此同時,她那兩片原本應呈自然紅潤色澤的雙唇此刻也變得格外鮮紅欲滴,透露出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氣息。而真正讓人過目難忘且心生懼意的,則當屬她那雙眼睛——其一為尋常之黑色眼眸,另一眼則閃爍著幽幽碧綠之光,恰似貓科動物所獨有的瞳孔。
毫無疑問,眼前此人便是聲名遠揚、威震江湖的陰陽養鬼宗之宗主大人——噬魂老鬼!。
不,應該叫她的本名——墨漓。
而她旁邊那具玉棺,棺蓋也無聲開啟。
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魂體飄了出來。那魂體幾乎凝入實質,如果不是半透明的身軀和腳下離地三寸的距離,幾乎和真人無異。
這是她的妹妹,墨幽。
當年那場背叛後,墨幽自殘淬鍊恨意,被姐姐煉成本命鬼靈。但墨漓終究不忍心讓妹妹完全失去神智,用了禁忌秘術,保留了墨幽的部分意識和記憶。
從此,姐妹二人,一為生者,一為鬼靈,永遠相伴。
墨漓看向妹妹,聲音裏帶著一絲嘲諷:“妹妹,血魄好像輸了,不僅如此,好像還被人耍了。”
墨幽的魂體飄到姐姐身邊,輕輕靠在她肩上——雖然觸碰不到實體,但這是她們的習慣動作。
“意料之中的事情,姐姐。”墨幽的聲音空靈而縹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當初就說了,要找幾個靠譜一點的人。血魄、陰骨、冥童這三個傢夥實力勉強還看得上,但智商嘛……”
她無奈地扶了扶額,雖然魂體並沒有這個必要。
墨漓苦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年創立教派的時候,為了短時間內儘快跟茅山鬼門抗衡,隻能短時間內找到實力還算可以的傢夥坐鎮。所以沒測他們的……”
她頓了頓,自己都不好意思說了:“……智商。”
當年她叛出茅山鬼門,自立門戶,急需高手撐場麵。血魄、陰骨、冥童三人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實力確實不錯,又都對茅山鬼門有怨恨,一拍即合,就湊成了陰陽養鬼宗的三大長老。
如今看來,這步棋走得確實草率了。
冥童死在林峰手裏,血魄重傷瀕死,還被萬鬼窟當槍使了。陰骨倒是還完好無損,但以那傢夥的智商,恐怕也蹦躂不了多久。
“算了,”墨幽說,“一共三個長老,一個被打沒了,一個讓人算計重傷,就剩下一個完好無缺的了,就別讓他作死了。好好謀劃一下再動手。”
墨漓點頭,從玉棺中走出。
她的黑袍拖在地上,卻纖塵不染。殿內的鬼燈在她經過時,火焰都微微伏低,像是在行禮。
“不過妹妹,”墨漓走到殿中的石桌旁坐下,“咱們真的不出手嗎?林峰那小子……八陰之體啊。如果能得到他的精血,你的魂體說不定能徹底凝實,甚至……重獲肉身。”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渴望。
墨幽飄到她對麵坐下——雖然隻是虛坐。
“姐姐,隱宗的底蘊深不可測。”墨幽認真地說,“咱們目前知道的,跟咱們實力不相上下的就要林觀散人和內個大柳樹。誰知道暗地裏還有多少高手?還是大局為重。”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白蓮教那邊,好像對林峰也很感興趣。混沌那老傢夥今晚出手了,雖然說是‘路過’,但誰信?”
墨漓皺眉:“白蓮教也要插一腳?”
“不是插一腳,是早就插進來了。”墨幽說,“你忘了?林峰和白彌勒有十年之約。對白彌勒來說,林峰是他看中的‘玩具’,隻能他自己玩。外人想動,得先問問白蓮教答不答應。”
墨漓沉默了。
確實,白蓮教是個大麻煩。
尤其是那個白彌勒,十八世輪迴者,實力深不見底。就算她和妹妹聯手,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那咱們就這麼算了?”墨漓不甘心,“林峰殺了冥童,傷了血魄,這筆賬……”
“當然不能算了。”墨幽眼中閃過寒光,“但得換個方式。硬碰硬太蠢,咱們要智取。”
“怎麼智取?”
墨幽飄到姐姐身邊,壓低聲音——雖然這大殿裏除了她們沒別人。
“姐姐,你還記得……當年咱們在茅山鬼門時,看到的那些古籍嗎?”
墨漓一愣:“你是說……”
“《鬼門秘錄》第七卷,”墨幽緩緩道,“裏麵記載了一種秘術——‘移魂奪舍’。不需要直接殺死目標,隻需要他的一滴精血、一縷頭髮,再加上特定的陣法,就能慢慢侵蝕他的魂魄,最終……取而代之。”
墨漓的眼睛亮了:“你是說,咱們不殺林峰,而是……奪他的舍?”
“對。”墨幽點頭,“八陰之體啊,多完美的肉身。如果能奪過來,姐姐你就能突破化神期,甚至更高。而我……也能藉助這具身體,重新活過來。”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誘惑。
墨漓心動了。
但隨即她又皺眉:“可《鬼門秘錄》第七卷,當年被師父收走了。咱們叛逃時,隻帶走了前六卷。”
“我知道它在哪。”墨幽說。
“在哪?”
“茅山鬼門,藏經閣,第七層。”墨幽一字一頓地說,“師父死後,那捲古籍應該還在那裏。”
墨漓臉色變了:“你要我回茅山鬼門?”
那是她們叛逃的地方,是她們發誓再也不回去的地方。
“不是回去。”墨幽搖頭,“是偷。趁現在茅山鬼門內亂,掌門之位空懸,咱們偷偷溜進去,拿走那捲古籍,然後立刻離開。”
“太危險了。”墨漓搖頭,“茅山鬼門雖然內亂,但守山大陣還在,還有那幾個老不死的長老……”
“所以需要計劃。”墨幽說,“姐姐,你還記得……鬼門的守山大陣,每月的初一、十五,子時三刻,會有一瞬間的薄弱期嗎?那是當年佈陣的祖師留下的破綻,為了給後人留一條生路。”
墨漓想起來了。
確實有這回事。
當年她們還在鬼門時,師父提到過,守山大陣雖然強大,但每個月有兩次,每次隻有三秒的薄弱期。那是祖師仁慈,怕後人被困死在山門內,特意留的後門。
“下個月十五……”墨漓計算著時間,“還有二十三天。”
“對。”墨幽說,“二十三天後,咱們就去茅山鬼門,取回《鬼門秘錄》第七卷。然後……慢慢謀劃林峰。”
墨漓沉吟良久,最終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
她看向妹妹,眼中滿是溫柔:“隻要能讓你重獲肉身,冒點險……值得。”
墨幽也笑了,雖然魂體的笑容有些模糊:“謝謝姐姐。”
姐妹二人相視而笑。
但笑容深處,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她們都沒說破的是——
《鬼門秘錄》第七卷記載的“移魂奪舍”,成功率隻有三成。
而且……隻能一個人用。
如果成功,墨幽確實能重獲肉身。
但墨漓呢?
她會心甘情願地把八陰之體的肉身讓給妹妹嗎?
墨幽又會完全信任姐姐嗎?
兩百年前那場背叛,雖然讓她們更加緊密,但也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
信任這種東西,一旦破碎,就算修復得再好,也會有痕跡。
“對了姐姐,”墨幽突然說,“萬鬼窟那邊,要不要聯絡一下?”
“聯絡他們做什麼?”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墨幽說,“雖然金九幽那老鬼不靠譜,但萬鬼窟的實力確實不錯。如果咱們要對付林峰,多一個盟友總是好的。”
墨漓想了想,點頭:“可以。不過……要小心。萬鬼窟那些傢夥,也不是善茬。”
“我知道。”墨幽說,“我會讓人去接觸,試探他們的態度。”
正說著,殿外傳來恭敬的聲音:
“宗主,陰骨長老求見。”
墨漓和墨幽對視一眼。
“讓他進來。”
殿門無聲開啟。
一個瘦得像竹竿、穿著灰色長袍的老者走了進來。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手裏拄著一根白骨杖,杖頭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骷髏頭——那是用嬰兒頭骨煉製的法器。
正是陰陽養鬼宗僅存的長老,陰骨。
“宗主。”陰骨躬身行禮,聲音嘶啞難聽,“血魄……死了。”
墨漓眼神一冷:“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剛才。”陰骨說,“他逃回宗門時已經重傷瀕死,屬下用了所有方法,還是沒能救回來。臨死前,他說……是萬鬼窟的金九幽害了他。”
墨漓沉默片刻,揮揮手:“知道了,下去吧。好好安葬血魄。”
“是。”陰骨猶豫了一下,“宗主,林峰那小子……”
“暫時不要動他。”墨漓打斷他,“我有其他計劃。你這段時間留在宗門,專心修鍊,不要外出惹事。”
陰骨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不敢違抗:“是。”
他退出大殿。
殿門重新關閉。
墨幽飄到姐姐身邊:“血魄死了也好,少了一個累贅。”
墨漓點頭:“確實。不過……萬鬼窟這筆賬,也要記下。”
“等咱們拿到了《鬼門秘錄》,收拾完林峰,再慢慢跟他們算。”墨幽說,“現在……先忍耐。”
墨漓看著妹妹的魂體,伸手想摸她的臉,但手指穿了過去。
她收回手,輕嘆一聲:“妹妹,再等等。很快……很快你就能重新擁有身體了。”
墨幽笑了:“嗯,我等著。”
大殿裏,鬼燈搖曳。
姐妹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而詭異。
而她們的謀劃,才剛剛開始。
二十三天後,茅山鬼門。
那裏,將有一場腥風血雨。
而這一切,遠在京城準備閉關的林峰,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