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打算稍微休息一會兒。
推開房門,一股熟悉的、若有若無的冷香飄來——那是威爾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著古老書籍、紅酒和某種夜行生物的氣息。
房間裏很整潔,但明顯有人住過的痕跡。書桌上攤開著一本拉丁文古籍,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紅酒(應該是血,但我從不過問細節)。窗邊的躺椅上搭著一條暗紅色的絲絨毯子,毯子一角垂到地上,旁邊還掉了一本翻開的詩集。
一切都像是主人隻是暫時離開,很快就會回來。
但威爾不在。
我皺了皺眉,走到書桌前。那本古籍是關於歐洲中世紀黑巫術的記載,威爾最近似乎對這方麵很感興趣。酒杯裡的液體已經乾涸,邊緣有一圈暗紅色的痕跡。
我伸手摸了摸毯子,入手冰涼,顯然已經很久沒人躺過了。
“雙花叔。”我走出房間,喊了一聲。
雙花叔端著一盤剛蒸好的葯膳饅頭從廚房出來:“少爺,您叫我?”
“威爾呢?”我問,“昨天回來就沒見到他,今天早上也不在房間。”
雙花叔愣了一下,把盤子放在石桌上,擦了擦手:“威爾少爺啊……他前天晚上說要出去一趟,說是有個老朋友約他見麵,然後就走了。”
“前天晚上?”我眉頭皺得更緊了。
前天晚上,正是我帶龍傲天回來,準備沙漠特訓的時候。威爾當時還在院子裏,還給我遞了化瘀藥膏,怎麼轉眼就出門了?
“他說去哪裏了嗎?”我問。
雙花叔搖頭:“威爾少爺隻說去去就回,最多兩三天。我問他需不需要準備什麼,他說不用。”
“他一個人走的?”
“嗯,就他一個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
威爾雖然總是獨來獨往,但每次出門都會跟我打招呼,至少會留個便條。像這樣不告而別,還是第一次。
“少爺,您別擔心。”雙花叔看出我的不安,安慰道,“威爾少爺實力那麼強,不會出事的。說不定就是去見個朋友,路上耽擱了。”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但心裏那股不安感卻越來越重。
回到房間,我拿起威爾放在桌上的那本詩集。是波德萊爾的《惡之花》,翻開的那一頁是《吸血鬼》:
“我像吸血鬼一樣來到你身邊,
從墳墓中爬出,飽飲鮮血……”
詩句旁邊有威爾的批註,用優雅的花體英文寫著:“比喻拙劣,但意象尚可。”
我合上詩集,環顧房間。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但又有些不同。空氣中那種屬於威爾的、若隱若現的氣息,似乎在慢慢變淡。
“這傢夥……”我低聲自語,“到底去哪了?”
接下來的幾天,四合院進入了平靜的養傷期。
林禦的雙手恢復得比預想中快,第三天就已經能勉強握住筷子了。羅藝龍的肋骨被薛小七用特殊手法固定,雖然還不能劇烈活動,但已經可以下床走動。清竹的蠍毒排得差不多了,手臂上的紅腫消退,隻是還有些麻木感。陳子墨的氣色一天天好轉,紙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小胖掛完三天營養液,又生龍活虎起來,整天在院子裏嚷嚷著要減肥(雖然每次吃飯都吃得最多)。蘇皖、宋昭藝和蛟蛟的皮外傷基本痊癒,已經開始恢復日常修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除了威爾依舊沒有訊息。
第五天晚上,我坐在院子裏喝茶。林禦坐在我對麵,用還纏著繃帶的手笨拙地剝著橘子。
“威爾還沒回來?”他問。
“嗯。”我喝了口茶,“五天了。”
林禦把剝好的橘子遞給我一半:“他以前也這樣嗎?”
“從來沒有。”我接過橘子,“威爾雖然喜歡獨處,但很有分寸。像這樣不告而別這麼久,是第一次。”
林禦沉默了一會兒:“要不要去找他?”
“去哪找?”我苦笑,“我連他去哪了都不知道。”
“問問肖隊長?”林禦提議,“靈異事件調查小組的情報網應該能查到。”
我想了想,點點頭:“明天我聯絡肖隊。”
正說著,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大!老大!”
小胖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手裏拿著一個信封:“門口……門口不知道誰塞了這個!”
我接過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沒有任何署名。拆開,裏麵隻有一張便簽紙,上麵用英文寫著一行字:
“午夜,東郊廢棄教堂。一個人來。——W”
字跡優雅流暢,是威爾的筆跡。
“威爾少爺寫的?”小胖伸長脖子看。
“嗯。”我把便簽紙遞給林禦。
林禦看完,眉頭緊鎖:“東郊廢棄教堂……那裏我記得幾年前出過事,後來就封了。他約你去那裏幹什麼?還要求一個人去?”
“不知道。”我搖頭,“但既然是他留的信,我得去。”
“我陪你去。”林禦立刻說。
“信上說一個人。”
“那太危險了。”林禦站起身,“萬一是陷阱呢?萬一威爾已經……”
他沒說完,但我們都明白那個可能性。
我沉思片刻,還是搖頭:“如果是陷阱,去多少人都有危險。如果是威爾真的需要幫忙,我一個人去反而更靈活。”
林禦還想說什麼,被我打斷了。
“放心。”我看著他,“我現在的實力,就算打不過,跑還是跑得掉的。而且……”
我笑了笑:“那可是威爾。能讓他發出這種求助訊號的事情,恐怕不是人多就能解決的。”
林禦沉默了。他知道我說得對。威爾作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吸血鬼,實力深不可測。能讓他陷入困境的事情,絕對不是普通危險。
“至少讓我在遠處接應。”林禦最終妥協。
我想了想,點點頭:“可以。但你不能進教堂。”
“好。”
午夜時分,東郊。
這片區域原本是民國時期的租界區,後來逐漸荒廢。那座廢棄的天主教堂就坐落在一條荒草叢生的小路盡頭,尖頂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
我獨自一人走近教堂。周圍寂靜無聲,連蟲鳴都沒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血腥味。
教堂的大門虛掩著,裏麵一片漆黑。
我推開厚重的木門,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響聲。
月光從破損的彩色玻璃窗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教堂內部破敗不堪,長椅東倒西歪,祭壇上佈滿灰塵,十字架斜掛在牆上,彷彿隨時會掉下來。
沒有威爾的身影。
“威爾?”我輕聲喊道。
沒有回應。
我提高警惕,慢慢走進教堂深處。血腥味越來越濃了。
走到祭壇前,我停下了腳步。
祭壇上,用暗紅色的液體畫著一個複雜的魔法陣。那液體還沒完全乾涸,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是人血。
魔法陣中央,放著一件東西。
我走近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威爾的懷錶。
他從不離身的、據說傳承了數百年的古董懷錶。表蓋開啟著,裏麵的指標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
我伸手想去拿懷錶。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錶殼的瞬間——
“別碰!”
一聲急促的警告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轉身,同時身形向後暴退!
然而已經晚了。
腳下的地麵突然亮起刺眼的紅光!無數血色的符文從地板下浮現,瞬間將我包圍!
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動,沿著我的腳踝向上蔓延!一股強大的束縛力傳來,我的身體像是被無數無形的鎖鏈捆住,動彈不得!
“陷阱……”我咬牙,體內《九幽修羅觀想法》瘋狂運轉,試圖衝破束縛。
但那些血色符文的力量極其詭異,竟然能吸收我的陰氣和靈力!越掙紮,束縛越緊!
“沒用的。”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不是威爾。
是一個穿著黑色長袍、戴著兜帽的身影,緩緩從教堂的側門走進來。他的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裡,隻能看到下巴蒼白的麵板和一張薄薄的、沒有血色的嘴唇。
“這個魔法陣是專門為你準備的,八陰之體。”黑袍人用帶著古怪口音的中文說道,“它會吸收你所有的力量,直到你變成一具空殼。”
“你是誰?”我冷冷地問,“威爾在哪?”
“威爾?”黑袍人笑了,笑聲尖銳刺耳,“那個叛徒?他很快就會來陪你了——在煉獄裏。”
我的心沉到穀底。
威爾果然出事了。
“你對他做了什麼?”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做了什麼?”黑袍人走到祭壇前,拿起威爾的懷錶,在手裏把玩著,“不過是讓他……回歸血族應有的樣子罷了。”
他掀開兜帽。
露出的是一張典型的歐洲麵孔,蒼白、英俊,但眼睛裏燃燒著瘋狂的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牙齒——兩顆尖銳的犬齒比普通吸血鬼長得多,閃爍著寒光。
“自我介紹一下。”他微微鞠躬,“威廉·德·拉圖爾,血族第十三氏族的審判官。此次奉長老會之命,前來清理叛徒威爾·諾斯費拉圖,以及……他那些不該接觸的人類朋友。”
血族審判官。
我聽說過這個名號。血族內部執掌刑罰的機構,權力極大,手段殘酷。威爾曾經隱約提過,他當年離開歐洲,就是因為觸犯了某些古老的戒律。
“威爾犯了什麼罪?”我問,同時暗中繼續嘗試衝破魔法陣。
“罪?”威廉冷笑,“太多了。私自離開領地,與人類過度接觸,甚至……將血族的秘密泄露給外人。但最不可饒恕的是——”
他的眼神變得猙獰。
“他玷汙了純血。”
我一愣:“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嗎?”威廉走近幾步,隔著魔法陣的屏障看著我,“威爾·諾斯費拉圖,是血族現存最古老的純血之一。他的血脈,應該用來延續氏族的榮耀,而不是……浪費在你們這些低等生物身上。”
他指了指我:“尤其是你,八陰之體。你的血液對血族來說是大補之物,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血族純血理唸的褻瀆。”
我明白了。
威爾和我、和林禦的關係,觸怒了血族那些頑固的老古董。
“所以你們抓了他。”我說。
“抓?”威廉搖頭,“我們是‘請’他回去接受審判。不過,那個頑固的傢夥拒絕了。所以我們隻好……用一些強硬手段。”
他拍了拍手。
教堂後方的陰影裡,兩個同樣穿著黑袍的身影拖著一個被鐵鏈鎖住的人走出來。
是威爾。
他渾身是傷,原本整齊的金髮淩亂不堪,臉上有好幾道血痕。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雙手——被一種銀色的金屬鐐銬鎖著,鐐銬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顯然在壓製他的力量。
他看到我,碧藍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愕,然後變成了焦急。
“林峰!快走!”他用盡全力喊道,“這是陷阱!”
“閉嘴!”威廉反手一巴掌扇在威爾臉上。
威爾嘴角滲出血絲,但依舊死死盯著我,眼神裡滿是警告。
我看著他身上的傷,看著他那雙被束縛的手,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眼睛此刻滿是焦急和痛苦。
一股冰冷的怒火,從心底緩緩升起。
“放開他。”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威廉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放開他?你以為你現在還有資格命令我嗎?看看你的處境吧,人類。”
他走到魔法陣邊緣,隔著血色屏障俯視我。
“這個魔法陣會慢慢吸乾你的力量,然後我會把你帶回歐洲,交給長老會處置。至於威爾……他會被剝奪純血身份,在永恆的監禁中懺悔自己的罪行。”
他湊近一些,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當然,在那之前,我會當著他的麵,好好‘享用’你。八陰之體的血液……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我沒有說話。
隻是閉上了眼睛。
威廉以為我放棄了,笑得更得意了。
但他不知道。
我在心裏,對識海中那尊一直模糊不清的修羅虛影,輕聲說:
“借我點力量。”
“就這一次。”
修羅虛影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純粹的、沒有一絲感情的、血紅色的眼睛。
然後,它點了點頭。
我重新睜開眼。
眼中,血光一閃而過。
“威廉·德·拉圖爾。”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給你三秒鐘。”
“放開威爾。”
“否則——”
我抬起還能勉強活動的一隻手,對著腳下的魔法陣,輕輕一按。
“我拆了你這破陣。”
威廉瞳孔驟縮!
因為他看到,那些原本在吸收我力量的血色符文……
開始反向流動。
朝著我的掌心。
匯聚。
壓縮。
然後——
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