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降落在四合院外的空地上時,已經是深夜。
雙花叔帶著幾個薛家藥鋪的學徒早就等在門口,看到機艙門開啟、眾人狼狽不堪地互相攙扶著走下來時,老人家眼眶瞬間就紅了。
“哎喲我的少爺們小姐們啊……這怎麼搞成這個樣子……”雙花叔聲音發顫,一邊指揮學徒們上前接人,一邊顫巍巍地想要去扶林禦。
“雙花叔,我沒事。”林禦勉強笑了笑,但蒼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體出賣了他。
“還沒事呢!看看這手……”雙花叔看到林禦被繃帶裹得嚴嚴實實的雙手,眼淚差點掉下來。
“都別在這兒站著了,快進去!”我沉聲道,“薛小七呢?”
“小七少爺在裡院等著呢,葯浴都準備好了。”雙花叔抹了抹眼睛,連忙引路。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穿過前院、中庭,來到裡院的廂房區。薛小七果然已經等在那裏,身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箱和瓶瓶罐罐。
這位薛家年輕一代的神醫,此刻難得地收起了平日裏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一臉嚴肅地開始挨個檢查眾人的傷勢。
“羅藝龍,肋骨骨裂兩根,需要靜養至少四周。”
“陳子墨,精血透支過度,氣血兩虛,三個月內禁術。”
“清竹,蠍毒未清,需要連續七日葯浴排毒。”
“林禦,雙手經絡受損,虎口裂傷深及骨膜,至少半個月不能握刀。”
“小胖脫水嚴重,掛三天營養液。”
“蘇皖、紙、宋昭藝、蛟蛟——皮外傷加體力透支,休養一週。”
薛小七語速極快地做出診斷,然後指揮學徒們把人分別送進不同的房間。
裡院的廂房原本是用來招待客人的,此刻臨時改造成了病房。好在四合院足夠大,八個人一人一間還有富餘。
林禦被安排在東廂房最寬敞的那間,裏麵早就準備好了葯浴桶。雙花叔小心翼翼地幫他脫掉沾滿沙塵血汙的衣服,扶著他坐進熱氣騰騰的葯湯裡。
“少爺,您先泡著,我去準備吃的。”雙花叔紅著眼眶退出去。
林禦靠在桶壁上,閉上眼睛。藥力透過麵板滲入體內,暖洋洋的,緩解著肌肉的痠痛和雙手的劇痛。但更讓他安心的,是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回到了……
“感覺怎麼樣?”我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林禦睜開眼,看見我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葯膳粥,還有幾碟清淡小菜。
“還好。”他扯了扯嘴角,“就是手有點使不上勁。”
我把托盤放在旁邊的矮幾上,在浴桶旁蹲下,伸手試了試水溫。
“薛小七說這葯浴要泡夠一個時辰,期間水溫不能降。”我拿起一旁的水瓢,從旁邊保溫的大鍋裡舀了些熱葯湯,輕輕澆在林禦肩膀上,“疼嗎?”
“不疼。”林禦搖頭,“暖暖的,舒服。”
我沒說話,隻是繼續幫他添熱水,動作輕柔而專註。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水聲和兩人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林禦突然開口:“這次……我沒有保護好他們。”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羅藝龍肋骨斷了,陳子墨用了禁術,清竹中了毒……”林禦的聲音很低,“我明明走在最前麵,卻沒能提前發現那些危險。”
“沙漠裏的危險,本來就防不勝防。”我把水瓢放回鍋裡,看著他,“而且,你救了所有人。”
“那鷹……”
“如果不是你最後那一刀,所有人都得死。”我打斷他,“林禦,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林禦沉默了片刻。
“但還是不夠。”他說,“如果我再強一點,如果我能提前察覺到蠍群的資訊素,如果我能更快反應……”
“沒有如果。”我伸手,輕輕按在他濕漉漉的肩膀上,“這次訓練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讓你們體驗極限,體驗在絕境中如何求生。受傷、失敗、差點死掉——這些都是訓練的一部分。”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重要的是,你們活下來了。而且,在活下來的過程中,你們學會了什麼?”
林禦想了想。
“信任。”他說,“相信同伴會及時支援,相信自己的判斷,也相信……隻要不放棄,就一定有辦法。”
我笑了:“看,這不是收穫嗎?”
林禦也笑了,雖然笑容很淡,但眼中的陰霾散去了不少。
“喝點粥吧。”我把葯膳粥端過來,舀了一勺,吹涼,送到他嘴邊。
林禦一愣:“我自己……”
“你手能動嗎?”我挑眉。
林禦看了看自己被繃帶裹成粽子的雙手,苦笑:“好像……不能。”
“那就乖乖張嘴。”
林禦猶豫了一下,還是張開了嘴。
溫熱的粥滑入喉嚨,帶著藥材特有的清苦回甘,暖胃又暖心。
我一勺一勺地喂他,動作很慢,很耐心。
林禦一邊吃,一邊看著我。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他搖搖頭,“就是覺得……你好像很少這樣照顧人。”
“嫌我伺候得不好?”
“不是。”林禦連忙否認,“是……挺好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喂粥。
等一碗粥吃完,我又給他擦了擦嘴角,然後把碗碟收走。
“再泡半個時辰,然後叫雙花叔幫你換藥。”我站起身,“我去看看其他人。”
“嗯。”林禦點頭,“你去吧。”
我端著托盤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浴桶裡,他閉著眼睛靠在桶壁上,熱氣蒸騰中,那張總是堅毅的臉顯得有些柔和。
“林禦。”我叫他。
他睜開眼。
“好好休息。”我說,“這次,換我守著你們。”
林禦看著我,眼神溫柔。
“好。”
我走出房間,輕輕帶上房門。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薛小七指揮學徒們熬藥的聲音。
我挨個房間走了一圈。
羅藝龍的房間在西廂,他正趴在床上,背後貼著厚厚的膏藥。看到我進來,他苦著臉:“老大……我這次是不是太菜了……”
“菜?”我拉過凳子坐下,“你的金甲符用得恰到好處,沒有你困住那隻鷹,林禦那一刀斬不出去。”
羅藝龍眼睛一亮:“真的?”
“嗯。”我點頭,“好好養傷,傷好了教你幾個新符籙。”
“謝謝老大!”羅藝龍頓時眉開眼笑,彷彿肋骨都不疼了。
陳子墨和紙住隔壁。陳子墨已經睡著了,紙正坐在床邊守著他。見我進來,紙起身要行禮,我擺手製止。
“他怎麼樣?”我輕聲問。
“氣血虧空得厲害,但薛神醫說好好調養,不會留後遺症。”紙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裡滿是擔憂。
“這次多虧了你們。”我說,“如果不是你和陳子墨配合斬斷蠍尾,後麵根本撐不到鷹襲。”
紙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是他先用了禁術。”
“我知道。”我看著他,“所以你要看好他,別讓他再做這種傻事。”
紙點了點頭:“我會的。”
清竹的房間在另一頭,蘇皖正在照顧她。清竹手臂上敷著厚厚的藥膏,臉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老大。”蘇皖站起來。
“坐。”我走到床邊,看了看清竹,“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清竹微笑道,“毒已經控製住了,就是手臂還有點麻。”
“薛小七說需要連續葯浴七日。”蘇皖補充道,“我已經跟雙花叔說了,每天準備葯湯。”
“辛苦你了。”我對蘇皖說。
蘇皖搖頭:“不辛苦,清竹是為了保護我才……”
“都過去了。”我打斷她,“你們兩個,這次配合得很好。”
蘇皖和清竹對視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小胖的房間在最邊上,他正躺在床上掛點滴,看到我進來,立刻癟著嘴:“老大……我是不是太沒用了……拖了大家後腿……”
“你知道自己沒用就好。”我沒好氣地說,“下次訓練前,先減肥。”
小胖:“……老大你太傷人了。”
“不過,”我補充道,“最後關頭,你沒有逃跑,還想著保護羅藝龍。這比什麼都重要。”
小胖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嘿嘿笑了。
宋昭藝和蛟蛟住一間。兩人已經洗過澡換了乾淨衣服,正坐在床上打坐調息。蛟蛟的狀態恢復得最快,畢竟是蛟龍之軀,對環境的適應力遠超人類。
“老大。”宋昭藝睜開眼。
“感覺怎麼樣?”
“還好,就是蠱蟲消耗過度,需要溫養幾天。”宋昭藝說。
蛟蛟也睜開眼,小臉嚴肅:“沙漠不好玩,下次不去了。”
我失笑:“下次帶你去海邊。”
“真的?”
“真的。”
走完一圈,回到中庭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雙花叔還在廚房裏忙活,說是要準備明天一早的葯膳。薛小七已經走了,留下幾個學徒輪值守夜。
龍傲天不知何時又來了,正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擦拭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巨刀。
我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謝了。”我說。
龍傲天擦拭刀身的動作沒停:“不用。”
“他們什麼時候能恢復?”
“輕傷的三五天,重傷的一個月。”龍傲天放下刀布,看向我,“但心裏的傷,需要更久。”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懼,那種看著同伴受傷的無助,那種在絕境中掙紮的絕望。
這些情緒,不會隨著身體傷愈而立刻消失。
“所以下次訓練什麼時候?”我問。
龍傲天看了我一眼:“至少一個月後。”
“內容?”
“團隊協作,戰術配合,以及……”他頓了頓,“如何在不拚命的情況下,解決問題。”
我點了點頭。
夜風吹過中庭,帶來遠處廚房裏葯膳的香味。
“你這次,”龍傲天突然說,“沒動手。”
“嗯。”
“忍住了。”
“嗯。”
龍傲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進步。”
我笑了笑,沒說話。
抬頭看向夜空。
四合院的天空,不如沙漠那麼璀璨,但也有幾顆星星頑強地閃爍著。
屋簷下,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房間裏,傳來傷員們平穩的呼吸聲。
廚房裏,雙花叔還在輕聲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一切,都是熟悉的樣子。
隻是這一次,養傷的人裡,終於沒有我了。
我坐在院子裏,守著這座院子,守著院子裏的人。
直到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