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在高空盤旋,螺旋槳的轟鳴聲被厚實的舷窗隔絕了大半。
機艙內,龍傲天閉目養神,我則重新開啟了平板電腦的監控畫麵。
沙漠裏,八個人正在艱難跋涉。
他們選擇了龍傲天預測的第二條路——趁正午溫度稍降(雖然仍有五十多度)時,強行向東北方向推進。
林禦一馬當先地走在隊伍的最前列,充當開路先鋒的角色。他手中那把鋒利無比的橫刀早已收入刀鞘之中,但他的右手卻一直緊握著刀柄,時刻準備好抽出武器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情況。此刻的他宛如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穩穩地守護著後方的夥伴們。
由於長時間暴露在烈日之下,林禦的嘴唇變得乾燥而裂開,甚至開始滲出血跡;原本白凈的麵龐也因為暴曬而褪去一層皮,顯得異常憔悴。然而,儘管身體疲憊不堪,他依然堅定地邁出每一步,彷彿在與這片廣袤無垠的沙漠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殊死搏鬥。
小胖緊跟在林禦身後,此時的他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他身上那件厚厚的道袍早已被汗水濕透,緊緊貼在麵板上,讓他感到十分難受。而且,由於體力不支,他每向前挪動幾步就必須停下腳步,張開嘴巴大口喘著粗氣,雙眼無神、目光迷離。
一旁的羅藝龍同樣也是汗流浹背,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咬緊牙關不斷給小胖加油鼓勁:“兄弟,一定要挺住啊!我們很快就能到達第二個補給點了,那裏肯定會有水源的......你就想像一下,現在正坐在一個涼爽舒適的地方,喝著冰涼甘甜的酸梅湯呢!”
聽到這話,小胖虛弱地搖了搖頭,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嗓音說道:“求...求求你...不要再提水和食物了...我真的受不了啦...”
陽光如火般熾熱,將這片無垠的沙漠烘烤得滾燙。蘇皖與清竹並肩而行,他們小心翼翼地踩過腳下鬆軟的沙地。蘇皖右手緊握著地圖和指南針,左手緊緊扶住身旁的清竹,生怕她一個不慎摔倒在地。
清竹的狀況遠比表麵看上去更為糟糕。儘管身上穿著寬大的僧袍,可在如此惡劣的沙漠環境下艱難跋涉,其體力的損耗遠遠超出了常人所能承受的範圍。此時此刻,她麵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每邁出一步都顯得異常吃力,彷彿隨時都會倒下一般。然而,靠著堅強無比的意誌力,她仍咬牙堅持著繼續前行。
紙和陳子墨分別站在隊伍的左右兩邊,全神貫注地擔任起警戒任務。紙那一雙猶如被硃砂點染過的眼眸不停地轉動,銳利而警覺地掃視著四周連綿起伏的沙丘,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之處;陳子墨則不時蹲下身去,伸出手指輕輕觸控著沙子,仔細感受著沙層的溫度以及濕度變化——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判斷前方是否潛藏著危險的流沙或是隱藏於地底的巨大空洞。
宋昭藝跟隨著蛟蛟一同落在隊伍末尾。蛟蛟依然赤足踏在灼熱的沙地上,不過她原本輕盈矯健的步伐如今已逐漸變得遲緩、沉重起來。畢竟對於身為水屬性蛟龍的她而言,沙漠這般極端乾旱且酷熱難耐的自然環境無疑是一種嚴峻的考驗。持續的高溫與極度的乾燥正無情地侵蝕並消耗著她體內寶貴的本源之力。與此同時,趴在宋昭藝肩頭的那條沙漠蜥蜴蠱蟲亦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無精打采地蜷縮成一團。麵對眼前困境,宋昭藝也唯有依靠自身所具備的基本方位感知能力,儘力協助蘇皖完成這次至關重要的導航工作。
他們已經這樣走了三個小時。
距離第二個任務點,還有將近十公裡。
“他們撐不住了。”我看著畫麵裡眾人搖搖欲墜的狀態,低聲說。
龍傲天沒有睜眼,隻是淡淡開口:“還沒到極限。”
“再走下去,會中暑甚至熱衰竭。”
“那就學會找陰涼處休息,合理分配體力。”龍傲天的語氣毫無波瀾,“這是他們必須自己學會的。”
我還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監控畫麵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不是無人機的晃動,而是……地麵在震動!
“怎麼回事?”我立刻坐直身體。
龍傲天也睜開了眼睛,湊到螢幕前。
畫麵裡,八個人停下了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
他們腳下的沙地正在微微震顫,細沙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一圈圈漣漪。遠處,幾座沙丘的輪廓似乎在緩慢移動——不,不是移動,是沙丘表麵的沙層正在大規模滑落!
“沙震?”羅藝龍臉色一變,“不對……這是……”
話音未落!
他們前方五十米處,一座中型沙丘的頂部突然炸開!
漫天黃沙如同噴泉般衝天而起!而在那沙瀑之中,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升起!
當沙塵稍微散去,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東西的真麵目——
蠍子。
但比之前那些拳頭大小的沙漠毒蠍,大了至少一百倍!
它的身軀足有小型汽車那麼大,暗黃色的甲殼上佈滿了猙獰的凸起和深深的溝壑,泛著金屬般的油亮光澤。六條粗壯如柱的節肢深深插入沙地,支撐著龐大的身體。兩隻巨大的螯鉗在空中開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而它高高翹起的尾巴,末端那根幽藍色的毒刺,甚至比成年人的手臂還要粗長!
“蠍……蠍子精?!”小胖嚇得腿都軟了。
“不是精怪。”宋昭藝肩膀上的蜥蜴蠱蟲突然瘋狂嘶鳴起來,她臉色凝重,“是……蠍王。沙漠毒蠍族群中的變異體,活了至少幾十年,吞噬了無數同類和獵物才長到這麼大。”
“它被資訊素引來的?”蘇皖問。
“不。”蛟蛟死死盯著那隻巨蠍,青衣小丫頭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忌憚的神色,“它是被我們……殺死的那些蠍子的血腥味,引來的。”
巨蠍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那聲音不像是生物能發出的,更像是金屬摩擦!
它六條節肢猛然發力,龐大的身軀竟異常靈活地朝著八人衝來!所過之處,沙地被犁出深深的溝壑!
“散開!”林禦怒吼一聲,橫刀出鞘!
所有人瞬間朝不同方向翻滾躲避!
巨蠍的螯鉗重重砸在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沙地轟然炸開一個深坑!
一擊不中,巨蠍的尾巴如同閃電般刺向最近的清竹!
清竹勉強側身躲閃,毒刺擦著她的僧袍劃過,僧袍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大洞,邊緣泛起焦黑的顏色——那毒液竟然有強烈的腐蝕性!
“清竹!”蘇皖驚呼,手中幾張符籙甩出!
“轟!轟!轟!”
符籙在巨蠍的甲殼上炸開,卻隻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甲殼太硬了!”羅藝龍咬牙,也從懷中掏出雷符,但猶豫了一下——在這種乾燥環境下使用雷法,很容易引發沙暴甚至自傷。
紙和陳子墨同時出手!
紙的紙人兵從四麵八方撲向巨蠍,試圖纏住它的節肢。陳子墨的絲線在空中交織成網,罩向巨蠍的頭部。
但巨蠍隻是猛地一甩頭,鋒利的螯鉗就將紙人兵撕得粉碎!絲線網落在它堅硬的甲殼上,連劃痕都留不下!
“吼——!”
巨蠍似乎被這些“小蟲子”的騷擾激怒了,它放棄攻擊清竹,轉而朝著人最多的方向——小胖、羅藝龍、蘇皖所在的位置衝去!
“胖子快跑!”羅藝龍一把推開已經嚇呆的小胖,自己卻來不及躲閃,被巨蠍的螯鉗橫掃擊中!
“噗!”
羅藝龍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被砸飛出去十幾米,重重摔在沙地上,掙紮了幾下都沒能爬起來。
“羅師兄!”蘇皖眼眶瞬間紅了,不顧一切地衝過去。
“別過來!”羅藝龍嘶吼,但已經晚了。
巨蠍的尾巴如同標槍般刺向蘇皖的後心!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青色的刀光閃過!
“鐺——!!”
金屬交擊的巨響震耳欲聾!
林禦雙手握刀,橫刀死死架住了巨蠍的毒刺!他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流淌,腳下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深溝,但終究是擋下了這一擊!
“蘇皖!帶羅藝龍退後!”林禦咬牙低吼,雙臂肌肉賁張,硬生生將毒刺向上頂開!
巨蠍另一隻螯鉗趁機砸向林禦的頭顱!
“林禦!”清竹驚呼。
就在這時——
“嘶——!”
宋昭藝肩膀上的沙漠蜥蜴蠱蟲突然膨脹變大!雖然依舊比不上巨蠍,但也有了獵犬大小!它猛地撲向巨蠍的複眼位置,一口咬下!
“噗嗤!”
綠色的汁液從巨蠍的眼部濺出!
巨蠍發出痛苦的嘶鳴,攻擊林禦的螯鉗不由得一滯!
蛟蛟抓住機會,雙手按在沙地上:“沙牢!”
巨蠍周圍的沙地突然軟化、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流沙漩渦!巨蠍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下沉!
但它畢竟是沙漠中的霸主,六條節肢瘋狂扒拉,竟然硬生生止住了下沉的趨勢!
“困不住它太久!”蛟蛟臉色發白,顯然消耗極大。
陳子墨和紙對視一眼,同時沖向巨蠍的下腹——那裏甲殼相對薄弱。
陳子墨的針線在空中交織成一道旋轉的鑽頭,狠狠刺向巨蠍腹部關節的連線處!紙則操控著剩下的紙人兵,全部撲向同一個位置自爆!
“轟轟轟——!”
連續爆炸中,巨蠍腹部的甲殼終於出現了裂痕!
但這也徹底激怒了它!
“吼——!!”
巨蠍瘋狂掙紮,流沙漩渦被它硬生生掙脫!它猛地甩尾,毒刺化作一片幽藍的殘影,刺向正在攻擊它腹部的陳子墨和紙!
兩人躲閃不及!
眼看就要被毒刺貫穿——
就在這一瞬間。
直升機上,我猛地站起身。
右手五指成爪,一縷縷青黑色的陰氣從指尖滲出,在掌心凝聚成一個緩緩旋轉的漩渦。
《九幽修羅觀想法》中的殺招之一——青冥鬼爪。
這一爪下去,足以穿透那巨蠍的甲殼,捏碎它的心臟。
但就在我要出手的剎那——
一隻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龍傲天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他的手很重,像鐵鉗一樣牢牢按住了我。
“不要插手。”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相信他們。”
我轉頭看他:“平常他們對付一個成了精的毒蠍子不成問題,可是現在……”
我指了指螢幕上那些狼狽不堪、傷痕纍纍的身影:“他們的狀態連平時三成都不到!”
龍傲天的眼神沒有任何動搖。
“突破極限,險象環生,”他一字一頓地說,“這纔是成功唯一的秘訣。”
“可萬一……”
“沒有萬一。”龍傲天打斷我,“如果連這種程度的危機都過不去,他們不配做你的隊員,也不配在接下來的亂世中活下去。”
他盯著螢幕,眼神銳利如刀。
“失敗乃成功之母,但隻有從失敗中爬起來的,才配談論成功。”
“現在,就是他們爬起來的時候。”
我沉默了。
手指間的青黑色陰氣緩緩散去。
我重新坐回座位,緊緊盯著螢幕。
地麵上。
毒刺距離陳子墨和紙的胸口,隻剩不到半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然後——
陳子墨突然鬆開了手中的絲線。
他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手印。
那不是二皮匠的針線手法,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道家法印。
那是……陳家的秘傳。
“皮肉為界,筋骨為牢——”
陳子墨低聲念誦,聲音嘶啞卻清晰。
“以我之血,縛汝之形!”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雙手結成的印上!
鮮血沒有落下,而是在空中化作無數細密的血色絲線,瞬間纏上了巨蠍刺來的毒刺!
那些血色絲線彷彿有生命般,沿著毒刺迅速蔓延,所過之處,巨蠍堅硬如鐵的甲殼竟然開始變得灰白、僵硬!
“這是……”紙瞪大了眼睛。
“陳家禁術·血骨縛。”陳子墨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決絕,“能暫時僵化目標的骨骼關節……快!”
紙瞬間明白了。
他不再後退,反而迎著巨蠍衝去!
在血色絲線蔓延到巨蠍尾關節的瞬間,紙的手中出現了一把完全由白色符紙摺疊而成的長劍。
劍身薄如蟬翼,卻鋒利無匹。
紙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影,從巨蠍身側掠過。
劍光一閃。
“嗤——!”
巨蠍尾關節處,甲殼最薄弱的連線縫隙,被紙劍精準切入!
血色絲線配合紙劍的鋒銳,終於——
“哢嚓!”
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巨蠍那根粗大恐怖的毒刺尾節,竟然被硬生生斬斷!
幽藍色的毒液如同噴泉般從斷口湧出,濺落在沙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個深坑!
“吼——!!!”
斷尾之痛讓巨蠍徹底瘋狂!它不顧一切地揮舞螯鉗,朝著最近的陳子墨砸去!
陳子墨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根本無力躲閃。
但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擋在了他麵前。
林禦。
他雙手握刀,刀刃上燃燒起熾熱的金色火焰——那是至陽之體被逼到極限時,本能激發的血脈力量!
“給我——破!!”
林禦咆哮著,迎著砸落的螯鉗,一刀斬出!
金色的刀光與暗黃色的螯鉗狠狠碰撞!
“鐺——!!!”
這一次,不再是勢均力敵。
螯鉗的關節處,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
然後——
“砰!”
巨蠍的左螯,被林禦這一刀,硬生生斬斷!
綠色的汁液如同暴雨般噴灑!
巨蠍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剩下的獨眼死死盯著眼前這些讓它重傷的“小蟲子”,最終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轉身用剩下的五條節肢瘋狂扒拉沙地,一頭鑽進了沙層深處,消失不見。
隻留下滿地的狼藉、斷肢、毒液……
和八個精疲力盡、傷痕纍纍,卻依然站立著的人。
沙地上,一片寂靜。
隻有風聲,和眾人粗重的喘息。
良久。
小胖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我還以為要死了……”
羅藝龍掙紮著爬起來,抹了把嘴角的血,咧嘴笑了:“死不了……這不是……活下來了麼……”
蘇皖扶著清竹,清竹則去檢查陳子墨的傷勢。紙收起紙劍,默默站在一旁。蛟蛟癱坐在沙地上,大口喘氣。宋昭藝肩膀上的蜥蜴蠱蟲變回原樣,萎靡地縮回她的衣領。
林禦拄著刀,單膝跪地,胸口劇烈起伏。
但他抬起頭,看向東北方向。
第二個任務點,還有不到八公裡。
他咬了咬牙,撐著刀站起來。
“休息……十分鐘。”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然後……繼續走。”
沒有人反對。
所有人都知道,停下來,就意味著前功盡棄。
直升機上。
我看著螢幕裡那些互相攙扶著、簡單處理傷口、然後再次集結準備出發的身影,長長吐出一口氣。
龍傲天重新坐回座位,閉上了眼睛。
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揚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看到了嗎?”他說。
“什麼?”我問。
“從失敗中爬起來的樣子。”
龍傲天沒有睜眼,隻是淡淡地說:
“現在,他們配了。”
直升機繼續在天空盤旋。
下方,八個渺小卻堅毅的身影,再次邁開了腳步。
朝著夕陽的方向。
朝著生存的希望。
朝著——
蛻變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