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懸停在第二個任務點上空。
這裏的地形比第一個點複雜一些,幾座巨大的風化岩柱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沙海之中,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遮蔽區。岩柱的陰影在正午的陽光下拉得很長,投下一片難得的陰涼。
“這裏。”龍傲天指著下方岩柱群中一塊相對平坦的空地,“第二個任務點。物資放在那塊紅色岩石下麵。”
他開啟鐵皮箱子,取出部分壓縮餅乾、能量棒、凈水片和兩個水壺,裝進一個橘黃色的防水袋裏,又在袋子裏放了一張防水地圖和一個指南針——地圖上標註著第三個任務點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一個帶降落傘的小型空投包,把防水袋塞進去,調整好降落傘的觸發裝置。
“看著。”
龍傲天拉開艙門,狂風再次灌入。他計算了一下風速和高度,手臂用力一甩,空投包旋轉著飛出艙外。
“砰!”
降落傘在距離地麵約一百米處順利開啟,橘黃色的傘麵在藍天黃沙間格外醒目。空投包晃晃悠悠地落下,最終精準地落在了那塊紅色岩石的陰影裡,激起一小片沙塵。
“好了。”龍傲天關上艙門,拍了拍手上的沙塵(其實並沒有),“第一批物資就位。接下來,就看他們能不能找到了。”
我看向平板電腦。八個紅色光點距離第一個任務點已經不到一公裡了。
“他們快到了。”我說。
龍傲天湊過來看了一眼:“正好。看看他們會怎麼應對‘驚喜’。”
他的語氣平淡,但我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直升機沒有飛遠,而是在高空盤旋,保持著一個既能觀察地麵情況又不會輕易被發現的距離。龍傲天操控著一架無人機,悄無聲息地降低高度,將鏡頭對準了第一個任務點附近的區域。
畫麵裡,那八個身影終於出現在沙丘頂端。
林禦走在最前麵,一隻手擋在額前遮陽,另一隻手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橫刀(雖然是訓練,但武器被允許攜帶)。他的臉色因為缺水和暴曬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
在他身後,小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沙丘頂,一屁股坐在滾燙的沙子上,大口喘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羅藝龍的狀態稍好一些,但也滿頭大汗,道袍的下擺沾滿了沙土。
蘇皖和清竹相互攙扶著爬上來。蘇皖手裏還緊緊攥著地圖和指南針,不時低頭確認方向。清竹的僧袍已經濕透貼在身上,但她神色平靜,隻是默默調整著呼吸。
紙和陳子墨從另一側爬上來,兩人都保持著警惕的姿態。紙那雙用硃砂點睛的眼睛掃視著四周,陳子墨則半蹲下身,檢查著沙地上的痕跡。
最後上來的是宋昭藝和蛟蛟。蛟蛟依舊赤著腳,在沙地上走得輕鬆自如,甚至還有閑心伸手接住一隻被熱浪捲起的枯草。宋昭藝肩膀上那隻沙漠蜥蜴蠱蟲突然躁動起來,朝著某個方向不斷吐著信子。
“有情況。”宋昭藝低聲道。
所有人都警覺起來。
林禦握緊了橫刀,順著宋昭藝示意的方向看去——那是沙丘下方的一片背陰窪地,窪地中央,幾塊黑色的石頭堆成一個不起眼的標記。
“任務點。”蘇皖對照了一下地圖,“應該就是那裏。”
“但是……”清竹微微蹙眉,“感覺不太對。”
蛟蛟聳了聳鼻子,青衣小丫頭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有味道。很淡,但是……很多。”
“很多什麼?”小胖掙紮著爬起來。
“活物。”蛟蛟說,“沙子下麵。”
話音未落——
那片窪地周圍的沙麵,突然開始詭異地蠕動起來!
不是風吹的流動,而是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沙層下鑽行、聚集!
“後退!”林禦厲喝一聲,橫刀出鞘!
所有人都迅速向後撤了幾步,圍成一個防禦圈。
沙麵的蠕動越來越劇烈,然後,一個個黃褐色的、拳頭大小的身影從沙子裏鑽了出來!
蠍子!
不是一隻兩隻,而是成百上千隻!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從沙層下湧出,瞬間就鋪滿了那片窪地周圍十幾米的範圍!它們的甲殼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尾刺高高翹起,尖端閃爍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有劇毒!
“沙漠毒蠍!”羅藝龍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多?!”
“是那個金屬罐。”宋昭藝肩膀上的蜥蜴蠱蟲更加躁動了,“資訊素……吸引了它們。”
畫麵裡,蠍子群似乎被某種東西刺激得異常狂躁,它們沒有立刻攻擊,而是在窪地周圍高速爬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那個黑色石塊標記——以及標記旁那個半埋在沙子裏的金屬罐——圍在了中央。
“任務物品在那個標記下麵。”蘇皖快速說道,“我們必須拿到下一個點的坐標。”
“問題是,”陳子墨盯著那些不斷爬動的蠍子,“怎麼過去?”
紙突然開口:“它們的目標是那個罐子。不是我們。”
“什麼意思?”小胖問。
“如果我們不靠近罐子,隻是快速衝進去拿了坐標就跑,也許……”紙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試一下。”林禦當機立斷,“我速度最快,我去。”
“不行!”清竹和蘇皖幾乎同時反對。
“太危險了。”蘇皖說,“那些蠍子的速度很快,一旦被圍住……”
“我有辦法。”蛟蛟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青衣小丫頭蹲下身,雙手按在滾燙的沙地上,閉上眼睛。
幾秒鐘後,她周圍的沙子開始微微震動。然後,幾條細長的、完全由沙粒凝結而成的“觸手”從沙麵下緩緩升起,在她身邊輕輕擺動。
“控沙?”羅藝龍瞪大了眼睛。
“一點點。”蛟蛟睜開眼,“在沙漠裏,我的能力可以發揮得更好。”
她控製著那幾條沙觸手,緩緩朝著蠍子群的方向延伸過去。
蠍子群立刻有了反應!靠近沙觸手的蠍子紛紛揚起尾刺,擺出了攻擊姿態!
但蛟蛟沒有讓觸手直接攻擊,而是操控它們猛地插入蠍子群中央的沙地,然後——
“轟!”
沙觸手在蠍子群中央炸開!大量沙塵被掀起,形成了一片小範圍的沙塵暴!
蠍子群頓時陷入混亂!視線被遮蔽,資訊素也被沙塵乾擾,它們開始無差別地向四周亂竄,甚至互相攻擊!
“就是現在!”蛟蛟喊道。
林禦動了!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離弦之箭,瞬間衝下沙丘,衝進那片還未完全散去的沙塵中!
橫刀在他手中揮舞,刀光閃過,幾隻試圖靠近的蠍子被精準地劈成兩半!他沒有戀戰,目標明確——衝到黑色石塊標記旁,一腳踢開石塊!
石塊下壓著一張防水紙。
林禦抓起紙,看都沒看,轉身就往回沖!
而這時,沙塵已經開始散去。蠍子群重新恢復了秩序,並且因為同伴的死亡和剛才的混亂而變得更加狂躁!它們如同黃色的潮水,朝著林禦退卻的方向湧來!
“接應!”蘇皖喊道。
羅藝龍雙手結印,幾張黃符甩出,在空中燃燒,化作幾團熾熱的火球,砸在蠍子群前方,暫時阻擋了它們的追擊!
清竹從僧袍袖中取出一個木魚,輕輕一敲。
“咚——”
清脆的木魚聲在沙漠中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沖在最前麵的幾隻蠍子動作明顯一滯。
陳子墨和紙同時出手!陳子墨手中的針線在空中劃過,幾根幾乎看不見的絲線纏住了幾隻蠍子的腿腳。紙則從懷中掏出幾個紙人,紙人落地膨脹,化作手持紙矛紙盾的紙人兵,擋在了蠍子群和林禦之間!
小胖也鼓起勇氣,從揹包裡掏出一把硃砂,撒向前方:“驅邪退散!”
雖然蠍子不是邪物,但硃砂的刺激性氣味還是讓它們緩了緩。
就這麼短短幾秒鐘的拖延,林禦已經沖回了沙丘上,渾身是汗,但手裏緊緊攥著那張防水紙。
“撤!”他低吼一聲。
八個人迅速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
身後的蠍子群追了幾十米,似乎因為離開了資訊素的核心範圍,加上太陽直射沙丘頂部溫度過高,終於緩緩停了下來,重新鑽回了沙層之下。
危機暫時解除。
八個人一口氣跑出了幾百米,直到確認蠍子群沒有追來,纔在一座沙丘的背陰麵停下,癱倒在地,劇烈喘息。
林禦展開那張防水紙。
紙上畫著簡單的地圖,標註著他們現在的位置和第二個任務點的方向,還有一句話:
“第一課:沙漠裏,最危險的不隻是環境。”
落款是一個潦草的刀形圖案。
“龍教官……”小胖苦著臉,“還真是……隻要練不死就往死裡練啊。”
羅藝龍擦了把汗,苦笑:“這才第一天上午……”
蘇皖接過地圖仔細看了看:“第二個任務點,在東北方向,大約……十五公裡。”
“十五公裡……”清竹輕聲重複,看了看已經快見底的水壺。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極度缺水的狀態下,在正午的沙漠裏再走十五公裡……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休息十分鐘。”林禦收起地圖,聲音嘶啞但堅定,“然後出發。”
“林禦,”宋昭藝看向他,“你的水……”
“還有一點。”林禦晃了晃水壺,裏麵的水聲微不可聞。
蛟蛟默默把自己的水壺遞過去——裏麵也隻剩下最後一口了。
林禦搖搖頭:“你自己留著。”
他看向眾人,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但依然堅持的臉。
“我知道很難。”他說,“但我們必須走到第二個任務點。否則,沒有補給,我們撐不過今天下午。”
紙突然開口:“可以走夜路。沙漠夜晚溫度低,消耗小。”
陳子墨點頭:“但夜路危險更大,而且容易迷失方向。”
“輪流守夜,用指南針和星辰定位。”蘇皖說,“我可以觀星。”
“那就這麼定了。”林禦站起身,“現在,抓緊時間休息。”
八個人在沙丘的陰影裡或坐或躺,盡量儲存體力。
我關掉平板電腦的畫麵,看向龍傲天。
他正靠著機艙壁閉目養神,彷彿剛才地麵上的驚險一幕與他無關。
“你還真捨得。”我說。
龍傲天睜開眼,看了我一眼:“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如果剛纔有人被蠍子蜇了怎麼辦?”
“我準備了抗毒血清,就在直升機上。”龍傲天語氣平淡,“而且,薛家老爺子給了我一瓶通用的解毒丸,真出事,能撐到救援。”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我不想用上。”
我明白他的意思。訓練可以殘酷,但不能真的鬧出人命。底線一直在那裏,隻是被逼到了極限。
“你覺得他們能走到第二個任務點嗎?”我問。
龍傲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舷窗外無盡的沙海,又看了看手錶。
“現在正午,地表溫度超過六十度。以他們的狀態,每小時最多走兩公裡,而且需要頻繁休息補水。”他計算著,“十五公裡,至少需要七到八個小時。那時候天已經黑了。”
“夜晚的沙漠,溫度會驟降到零度以下。”我說。
“對。”龍傲天點頭,“但他們別無選擇。要麼在天黑前走到第二個任務點,拿到補給和遮蔽物(岩柱群可以擋風);要麼在夜晚的嚴寒中,在沒有足夠食物和水的情況下,露天過夜。”
“後者,基本等於放棄。”
我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
“我突然覺得,”我說,“當年我師父訓練我的時候,還是挺溫柔的。”
龍傲天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
“你師父,”他緩緩開口,“林觀散人,我見過幾次。”
“哦?”
“很強。”龍傲天說,“但他訓練弟子的方式,據說很……傳統。”
我想起小時候被師父逼著背各種晦澀口訣、畫符畫到手抽筋、大半夜被扔到亂葬崗練膽的日子,嘴角抽了抽。
“傳統?”我乾笑,“算是吧。”
龍傲天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問:“你剛才說,除了白彌勒,你估計是男子之中最美的了。”
我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
“怎麼?”我挑眉。
龍傲天指了指下方那片殘酷的沙漠,又指了指自己放在座位旁的大刀。
“好看能當飯吃嗎?”他重複了之前的話,“在這種地方,在生死搏殺的時候,臉蛋是最沒用的東西。”
我看著他,沒說話。
龍傲天繼續道:“我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體質特殊,天賦異稟,結果呢?死在第一次實戰裡的,比比皆是。”
他拍了拍自己結實如鋼鐵的胸膛。
“我不是什麼八陰之體,至陽之體,通神體這些逆天的體質。”他說,“但我還是練成了同齡人裡,一對一的最強者。”
他的語氣很平淡,沒有任何炫耀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為什麼?”
龍傲天看著我,眼神銳利如刀。
“因為我知道,努力有時候比天賦更重要。”
“天賦決定起點,努力決定終點。”
“而在這條路上,沒有捷徑。”
他說完,重新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直升機繼續在高空盤旋,發動機的轟鳴聲在機艙內回蕩。
我看向舷窗外。
金色的沙海在陽光下燃燒,如同淬鍊一切的熔爐。
在那片熔爐裡,八個渺小的身影,正掙紮著向前。
他們或許天賦各異,或許體質特殊。
但此刻,在沙漠的殘酷考驗麵前,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能依靠的,隻有意誌、智慧、團結……
和永不放棄的努力。
我收回目光,也閉上了眼睛。
嘴角,卻微微揚起。
說得對,龍傲天。
在這條路上,沒有捷徑。
唯有——
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