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上又癱坐了好一會兒,才感覺散架的骨頭稍微歸了位。
雙花叔端著一盆溫水和乾淨的毛巾走了過來,一臉心疼:“少爺,您這……也太拚命了。龍教官下手沒輕沒重的,看看這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我接過毛巾,浸了溫水敷在臉上,熱力滲透進痠痛的肌肉,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沒事,雙花叔。”我含糊地說,“這種訓練纔有用。”
慢慢站起身,每動一下都牽扯到無數疼痛點,但我還是強撐著走到廊下的石階坐下。威爾從陰影裡走出來,遞給我一瓶薛家特製的化瘀藥膏,碧藍的眼睛裏帶著些複雜的情緒。
“你和他打的時候,”威爾的聲音很輕,“像兩頭爭奪領地的野獸。”
我擰開藥膏,往手臂上淤青的地方塗抹,藥膏清涼,帶著淡淡的草藥香。“不然呢?難道還要像跳舞一樣優雅?”
“那倒不是。”威爾在我身邊坐下,看著我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淤傷,“隻是……很少見到你這麼……原始的一麵。”
我手上動作頓了頓,側頭看他:“怎麼,嚇到你了?”
“不。”威爾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很真實。比平時那個總是算計來算計去的林峰,更真實。”
我啞然失笑:“說得我好像多虛偽似的。”
“不是虛偽。”威爾很認真地說,“是太善於隱藏。有時候,連我們都分不清,哪個纔是真正的你。”
我沉默了幾秒,繼續塗藥膏。
“都是。”我最終說道,“算計的是我,拚命的是我,貪心的也是我。”
威爾沒再說話,隻是靜靜陪著我。
身上的藥膏塗得差不多了,我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好了一些。《九幽修羅觀想法》的恢復力確實驚人,那些看似嚴重的淤青,其實已經在緩慢消退了。
我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那口古井邊,打上來一桶清涼的井水,從頭澆下。
“嘩啦——”
冰冷的水沖刷著汗水和塵土,也讓我徹底清醒過來。
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我對著井水中的倒影看了看——那張臉確實有些狼狽,嘴角破了,眼角也有點腫,但五官輪廓依舊清晰,甚至因為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眉宇間多了幾分平時沒有的銳利和野性。
我對著水麵做了個鬼臉,然後嘆了口氣,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
“除了白彌勒那變態,我估計是男子之中最美的了……龍傲天這憨貨,還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
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我轉頭,看見威爾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怎麼?”我沒好氣地問。
“沒什麼。”威爾站起身,“隻是覺得……你對自己容貌的認知,還挺準確。”
“……”
我懶得理他,從井邊撿起剛才脫下的、沾滿塵土汗水的上衣,隨意搭在肩上,準備回屋換身衣服。
就在這時,院子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沉重的,有力的,帶著金鐵交鳴般的質感。
龍傲天去而復返。
他肩上扛著一個巨大的迷彩揹包,手裏還提著一個密封的鐵皮箱子,走進院子,看了一眼渾身濕漉漉、隻穿著褲子、肩上搭著破衣服的我,眉頭都沒動一下。
“收拾一下。”他把揹包和箱子放在還算完好的石桌上,“準備走了。”
“走?”我一愣,“去哪?”
龍傲天指了指地上的揹包和箱子:“到點了,該給他們送物資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沙漠裏那八個傢夥。
“現在?”我看了看天色,“這才第一天中午吧?不是說隻給三天最低限度的食物和水嗎?”
“是最低限度。”龍傲天開啟那個鐵皮箱子,裏麵整齊碼放著一排排密封的軍用壓縮餅乾、能量棒、凈水片,還有幾個扁平的金屬水壺,“但這些,不是白給的。”
他拿起一塊壓縮餅乾,在手裏掂了掂:“這是‘任務物資’。想要拿到,得完成我設定的‘任務點’。”
我湊過去看,發現箱子裏除了食物和水,還有幾張防水地圖、幾個指南針、訊號彈,甚至還有……一把多功能軍刀?
“你這是……”我看向龍傲天。
“生存訓練,不是讓他們真的等死。”龍傲天語氣平淡,“第一天,是極限環境的適應和意誌考驗。從第二天開始,要加入任務元素——定向越野、尋找特定地標、在指定時間到達集合點……完不成任務,就拿不到下一階段的物資。”
他抬起頭,看著我:“我會在沙漠上空,用直升機監控他們的進度,並在指定坐標空投這些物資。能不能拿到,看他們自己。”
我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求生,而是模擬了在極端惡劣環境下執行任務的場景——有目標,有時間限製,有資源管控。
更殘酷,但也更貼近實戰。
“所以你現在要去空投?”我問。
“嗯。”龍傲天點頭,“第一批物資的投放坐標,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大概十五公裡。我設定了三個任務點,每個點有部分物資和下一個點的坐標提示。他們需要在明天日落前,到達最終集合點,拿到足夠支撐後兩天的補給。”
十五公裡,在平坦地形或許不算什麼。但在流動性極強的沙漠深處,沒有明顯參照物,隻有最基本的地圖和指南針,還要在極端缺水和疲憊的狀態下尋找三個分散的任務點……
這難度,簡直變態。
“你還真會玩。”我由衷地說。
龍傲天沒接話,隻是開始檢查揹包裡的裝備——一副高倍望遠鏡,一個軍用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衛星地圖和幾個閃爍的光點),還有幾個……無人機?
“這是什麼?”我指了指那幾個造型奇特的無人機。
“監控和通訊中繼。”龍傲天拿起一個,開機,無人機底部的小螢幕亮起,顯示出清晰的實時畫麵——一片無垠的黃色沙丘,熱浪讓空氣都有些扭曲,“我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放了微型定位器和生命體征監測儀。這些無人機可以在高空懸停,傳輸實時畫麵和語音。”
他調出一個畫麵,放大。
我看到小胖和羅藝龍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一座沙丘的脊線上,兩人的嘴唇都乾裂起皮,腳步虛浮,但還在互相攙扶著往前走。蘇皖和清竹跟在後麵稍遠的地方,蘇皖手裏拿著地圖和指南針,時不時停下來確認方向,清竹則負責觀察四周環境。紙和陳子墨在隊伍側翼,警惕地掃視著沙丘下方可能存在的危險。林禦走在最前麵,充當著開路先鋒的角色。
八個人,雖然狼狽,但隊形保持得不錯,分工也明確。
“還行。”龍傲天評價道,“沒亂。”
他把無人機畫麵切到另一個視角——宋昭藝和蛟蛟。
這兩人……狀態明顯好得多。
蛟蛟化作的青衣小丫頭,此刻正赤著腳踩在滾燙的沙子上,卻彷彿毫無感覺,甚至有些愜意地眯著眼睛。她手裏拿著一個水壺,時不時喝一口——那是她自己的“存貨”,身為蛟龍,對水的掌控和儲存能力遠超人類。
宋昭藝走在蛟蛟身邊,臉色雖然也有些發紅,但呼吸平穩。她肩膀上趴著一隻小小的、沙漠色係的蜥蜴狀的蠱蟲(大概是臨時培育的),正吐著信子感知周圍環境。她手裏也拿著地圖,但更多時候是在觀察沙地上的痕跡和天空中的雲層走向。
“這兩個,作弊。”龍傲天淡淡地說,“不過,規則允許‘自身能力’,隻要不直接用來趕路或變出水食物。”
確實,蛟蛟的體質和宋昭藝的蠱術,都屬於她們“自身能力”的一部分,在這種環境下優勢巨大。
“你要跟著一起去?”我問龍傲天。
“嗯。”他檢查完裝備,背上那個巨大的迷彩揹包,提起鐵皮箱子,“你要不要也來看看?”
我考慮了一下,點點頭。
“等我一下,換身衣服。”
五分鐘後,我換了身乾淨利落的黑色運動服,跟著龍傲天走出四合院。
門外停著一輛軍用越野車,顯然是他提前準備好的。
兩人上車,龍傲天發動引擎,越野車咆哮著駛出衚衕,朝著郊外的軍用機場方向疾馳而去。
車上,龍傲天一邊開車,一邊把那個軍用平板電腦遞給我。
“這是實時監控畫麵和衛星地圖。紅色光點是他們現在的位置,綠色標記是三個任務點,藍色是最終集合點。”
我接過平板,仔細看著。
八個紅色光點聚集在一起,正在緩慢地向第一個綠色標記移動。兩者之間的距離,在地圖上顯示大約還有八公裡。
“他們走了一上午,才走了七公裡?”我皺眉。
“沙漠行走,比想像中艱難得多。”龍傲天目視前方,“尤其是缺乏水源的情況下。他們的速度會越來越慢。”
“你準備什麼時候空投第一批物資?”
“等他們到達第一個任務點附近。”龍傲天說,“第一個任務點沒有食物和水,隻有下一個點的坐標提示,以及……一點‘小驚喜’。”
“小驚喜?”我挑眉。
“沙漠裏,不隻有沙子。”龍傲天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麵無表情。
我心裏為那八個傢夥默哀了一秒。
越野車很快抵達郊外的軍用機場。一架墨綠色的直升機已經啟動,螺旋槳緩緩旋轉著。
龍傲天把車停好,拎起裝備,帶著我登上直升機。
“這是駕駛員老趙。”龍傲天指了指駕駛座上那個穿著飛行服、一臉精悍的中年男子。
老趙回頭沖我咧嘴一笑:“林公子是吧?久仰大名。坐穩了,咱們這就出發。”
直升機緩緩升空,然後朝著西北方向加速飛去。
機艙內噪音很大,龍傲天戴上通訊耳機,開始和老趙確認坐標和航線。我則拿著平板電腦,繼續觀察著沙漠裏那八個人的動向。
他們已經翻過了兩座大沙丘,此刻正躲在一處背陰的沙窩裏短暫休息。
畫麵裡,小胖癱在沙子上,大口喘著氣,嘴唇乾得發白。羅藝龍從揹包裡(每個人都有一個基礎求生揹包,裏麵有些基本工具)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太陽能蒸餾器,正在嘗試收集一點可憐的水汽。蘇皖和清竹在檢查腳上的沙子(長時間在沙漠行走,沙子進鞋是很折磨人的事)。林禦站在沙窩邊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紙和陳子墨則在不遠處一個稍高的位置,擔任警戒。
宋昭藝和蛟蛟坐在另一邊。蛟蛟把自己水壺裏最後一點水分給了宋昭藝一半,宋昭藝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後從隨身的小布袋裏取出幾顆乾枯的草藥,分給眾人含在嘴裏——那是能刺激唾液分泌、緩解口渴感的草藥。
“他們還能撐。”龍傲天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看著畫麵,“意誌力比我想像的強。”
“畢竟都是經歷過生死的人。”我說。
龍傲天點點頭,回到自己的位置,開始檢查要空投的物資。
直升機飛行了大約一個半小時,下方的景色已經從綠色的平原變成了連綿的黃色沙丘。
“接近目標區域了。”老趙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龍傲天看向我:“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到第一個任務點上空。”
我湊到舷窗邊往下看。
無盡的沙海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金光,熱浪讓遠處的景象都扭曲了。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一波接著一波,延伸到天際線。
在這片單調的黃色中,一個不起眼的黑色石塊堆成的小小標記,顯得格外突兀。
那就是第一個任務點。
龍傲天開啟艙門,狂風瞬間灌入機艙。他探出半個身子,用高倍望遠鏡觀察了一下地麵,然後回頭對我打了個手勢。
“他們離這裏還有三公裡左右。”他說,“我們先把‘驚喜’放下。”
他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密封的金屬罐,罐子上印著一個骷髏頭的警告標誌。
“這是什麼?”我問。
“高濃度資訊素。”龍傲天開啟罐子,一股奇異的氣味散發出來,有點腥,又有點甜膩,“能吸引方圓五公裡內,某些‘小東西’的注意。”
說完,他把金屬罐從艙門扔了下去。
罐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那個黑色石塊標記旁邊,“噗”地一聲,半埋進了沙子裏。
“好了。”龍傲天關上艙門,“現在,我們去第二個任務點放置第一批物資。”
直升機再次爬升,朝著下一個標記點飛去。
我看著平板電腦上,那八個正在艱難跋涉的紅色光點,又看了看地麵上那個不起眼的黑色標記,以及標記旁那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金屬罐。
“龍教官。”我突然開口。
“嗯?”
“你剛才說,‘好看能當飯吃嗎’。”
龍傲天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裏帶著點疑惑,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我指了指他放在座位旁的那把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刀,又指了指窗外那片殘酷而壯麗的沙漠。
“你說得對。”我笑了笑,“在這種地方,確實還不如你這把大刀來得實在。”
龍傲天沉默了幾秒,然後,很罕見地,嘴角似乎向上扯動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明白就好。”
他轉回頭,看向前方無盡的沙海。
直升機繼續向前飛去,在蔚藍的天空和金色的沙海之間,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
而在下方的沙丘之間,八個渺小的身影,仍在艱難地挪動著腳步,向著未知的“任務點”,以及龍傲天為他們準備的“驚喜”,一步步靠近。
沙漠的試煉,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