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隊長帶來的關於“噬魂老鬼”姐妹的往事,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塊沉重頑石,激起的不僅僅是細碎的漣漪,更是一圈圈深沉的、裹挾著血腥與悲涼的巨大漩渦。
院子裏原本瀰漫的劫後餘生的輕鬆,連同烤全羊散發出的誘人暖意,都被這個浸滿血淚的故事徹底衝散。所有人都沉默著,低垂的眼簾下,是各自翻湧的情緒,努力消化著這令人窒息的殘酷真相。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我們終究沒有親身經歷過那對姐妹所承受的一切——自記事起就因特殊體質被各方勢力覬覦,像驚弓之鳥般相依為命,在險惡世間艱難闖蕩,卻偏偏遇人不淑。一個被摯愛之人狠狠背叛,落得重傷瀕死的境地,隻能用最極端、最殘酷的方式自我折磨,將所有痛楚淬鍊為蝕骨的恨意;另一個痛失唯一的親人,麵對妹妹用生命和極致痛苦換來的、再也無法超脫輪迴的強大怨魂,最終選擇了用最邪異詭譎的方式與之“融合”,以此作為另類的“陪伴”。
我們誰也沒有資格,輕飄飄地說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樣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話。
她們的恨,她們的怨,她們如今的扭曲與瘋狂,其根源,是實實在在流淌過的血淚,是刻骨銘心的背叛與絕望。
“不過,”我緩緩開口,打破了這沉甸甸的沉默,聲音因情緒翻湧而有些乾澀,“既然她已經報了仇——那個背叛她們的男人,想必後來的下場不會好到哪裏去——但她並沒有就此停手,反而屠戮了無數無辜之人,用這些生魂來修鍊,以此壯大自身和妹妹的鬼靈。”
我的目光緩緩掃過身邊的夥伴們,最後落在肖隊長臉上,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
“如果可以……”
我的語氣漸漸變得沉穩,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決斷。
“還是要斬殺她。”
“不是為了什麼‘替天行道’的大道理。”
“而是因為,她現在所做的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復仇’的範疇。她在用更多無辜者的血淚和魂魄,來填補她內心的空洞,來支撐她那用痛苦堆砌起來的力量。她已經成了新的‘惡’的源頭。”
“我們與她,或許一開始都曾是‘受害者’。”
“但如今,我們是‘守護者’,而她是‘加害者’。”
“立場,已經徹底不同了。”
院子裏依舊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林禦默默握緊了腰間的橫刀,指節泛白,眼神銳利如鷹,顯然早已做好了決斷。威爾微微頷首,碧藍的眼眸深處有寒光一閃而過,無聲地表示認同。宋昭藝、羅藝龍等人也神色凝重,緊抿著唇,顯然都認可我的看法。
清竹雙手合十,低低地誦了一聲佛號,臉上的悲憫之色愈發濃重,卻終究沒有反駁。作為佛門弟子,她比誰都清楚因果迴圈的道理,也明白有時候,降妖除魔、阻止更大的惡業發生,本身就是一種慈悲。
肖隊長點了點頭,語氣沉重:“你的想法,與上麵(指玄門正道高層)的判斷基本一致。‘噬魂老鬼’姐妹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但她們如今的所作所為,已經嚴重危害到世間秩序,殘害生靈無數,早已越過了底線。陰陽養鬼宗,必須徹底剷除。而作為宗主的她,就是這場浩劫的核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們也清楚,對付一個擁有九陰之體、且煉化了同源九陰鬼靈、實力可能已經觸控到化神門檻的邪修,難度極大。此事必須從長計議,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們這次成功除掉冥童,已經極大地削弱了陰陽養鬼宗的有生力量,也為我們爭取了更多的時間和關鍵情報,功不可沒。”
我點點頭,心中有數。確實,現在就談斬殺“噬魂老鬼”,還為時過早。那是一個我們目前需要仰望、甚至可能需要聯合整個玄門正道的力量纔有可能對抗的龐然大物。
“世間並無絕對的是非對錯,”我輕聲重複了一遍之前的話,目光望向遠方,帶著幾分悵然,“隻是我們的立場不同罷了。”
我們站在“守護現有秩序、保護無辜者”的立場上。
而她,則站在“以血還血、以怨報怨、不惜一切代價變強、甚至可能想要顛覆現有秩序”的立場上。
如此一來,衝突,便不可避免。
“對了,”肖隊長似乎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從懷中取出一個用特殊符紙層層封著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玉盒,遞了過來,“這是柳婆婆讓我轉交給你的。她說,這是你師父閉關前特意留下的,與你正在修鍊的《九幽修羅觀想法》可能有些關聯,讓你自己好生參悟。”
我接過玉盒,入手溫潤,隱隱有一股清涼的氣息從中滲透出來,與我體內翻騰的情煞之火和日益強盛的修羅戰意產生了一絲微妙的共鳴。師父留下的?還與修羅觀想法有關?看來師父雖然一直放任我自己在外闖蕩,讓我在實戰中成長,但也始終在暗中關注著我的進展,總會在恰當的時候給予指引。
“多謝肖隊長。”我小心地將玉盒收起,知道現在不是研究它的時候。
“另外,”肖隊長又道,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關於‘四美四公子’名號帶來的影響,已經開始在玄門年輕一輩中發酵了。你們‘肖焉’小隊,尤其是你林峰‘計謀公子’的名頭,算是徹底打響了。隨之而來的,不光是聲望和潛在的盟友,也會有更多的關注、試探,乃至……明目張膽的挑戰和敵意。白蓮教、鴉組織、安倍家族,還有那些自視甚高的宗門天才,都不會閑著。你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我點點頭,這些早已在預料之中。名號既是耀眼的光環,也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的靶子,想要在這風口浪尖站穩腳跟,實力和警惕缺一不可。
“還有一件事,”肖隊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馬媛靈,那個‘通神美人’,她的情況……柳婆婆和幾位大佬還在儘力救治和探查。她的‘通神體’與域外邪神汙染之間的深層關聯,是目前調查的重中之重。這很可能關係到我們未來能否真正應對那種層次的威脅。你們若有機會,也多留意一下相關的線索。”
馬媛靈……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洞天最後時刻被汙染異化、背後伸出無數猩紅觸手的少女。她是百年難遇的“通神體”,上可通神明,下能通九幽,卻也因此成了域外邪神覬覦的目標,被其力量汙染。她的身上,或許真的藏著關於那些遠超我們認知的恐怖存在的關鍵資訊。
“明白。”我鄭重應道。域外邪神,那是比“噬魂老鬼”更加遙遠、卻可能更加致命的威脅,絲毫不能掉以輕心。
肖隊長交代完這些,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起身告辭。他身為玄門正道的重要聯絡人,事務繁忙,能抽出時間親自過來一趟,已經十分難得。
送走肖隊長,院子裏重新恢復了平靜,但空氣中的氛圍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知道了“噬魂老鬼”那令人唏噓的過去,明確了未來必將與她(以及整個陰陽養鬼宗)有一場生死對決,感受到了“四美四公子”名號帶來的壓力與機遇,也意識到了域外邪神那柄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前路,依舊遍佈荊棘,甚至比我們想像的更加險峻。
但在場的所有人,臉上都沒有露出絲毫畏懼或退縮的神色。
小胖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滿足的飽嗝,大大咧咧地嘟囔道:“管他什麼老鬼邪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沒力氣可打不了架!”
羅藝龍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就知道吃!能不能有點危機感?”
宋昭藝則看向我,眼神中帶著詢問:“老大,接下來我們怎麼安排?是繼續追查陰陽養鬼宗剩下的據點?還是先消化這次的收穫,提升一下實力?”
蘇皖和清竹也投來關切的目光,等待著我的決定。
殺爾曼依舊無聲無息地站在牆角的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紙和陳子墨則安靜地收拾著桌上的殘羹冷炙,動作輕緩,卻也在默默傾聽。
林禦和威爾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帶著全然的信任與支援。
我摩挲著袖中那枚溫潤的玉盒,感受著體內那股逐漸平復卻愈發凝實的力量,還有夜雨彌扇傳來的、與林禦和威爾元靈相連的微弱羈絆感,心中一片澄明。
腦海中閃過師父的教誨,柳婆婆的慈祥,夥伴們的笑臉,四合院午後的陽光,還有……那對姐妹用血淚交織而成的往事。
路,要一步一步走。
仇,要一點一點報。
變強,是永恆不變的主題。
但守護眼前這些平凡的溫暖與歡笑,纔是我們所有戰鬥的意義所在。
“先休整。”我做出了決定,聲音清晰而堅定,“消化這次冀北之戰的所有收穫,尤其是對‘子母凶煞’戰鬥的感悟,還有‘花間劍氣’的進一步開發與運用。林禦、威爾,你們的元靈也需要時間恢復和溫養,切不可操之過急。”
“同時,密切關注各方麵的情報。陰陽養鬼宗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白蓮教和鴉組織也不會一直沉寂。我們要時刻掌握主動,不能被牽著鼻子走。”
“另外……”我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玉盒,眼中閃過一絲期待,“我也需要時間,好好參悟一下師父留下的東西,或許能有新的突破。”
“至於馬媛靈和域外邪神的線索……”我頓了頓,語氣嚴肅,“留意即可,那不是我們現在這個層次能輕易插手的。但若有相關的情報,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柳婆婆和肖隊長,由他們定奪。”
眾人紛紛點頭,對我的安排沒有任何異議。
“好了,”我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試圖驅散心中的些許沉重感,“該收拾的收拾,該休息的休息。雙花叔,今天麻煩您了。”
雙花叔笑嗬嗬地擺了擺手:“不麻煩,不麻煩,你們能平安回來就好,比什麼都強。”
此時,陽光已經徹底照亮了整個院子,溫暖而明亮,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
昨夜的激戰與血腥,彷彿真的成了一場正在褪色的夢境。
但我們都清楚,這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寧靜。
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麵等著我們。
不過……
那又如何?
我看了看身邊這些可以並肩作戰、能夠託付生死的夥伴,他們的眼中都閃爍著同樣的堅定與光芒。
心中,瞬間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勇氣。
因果糾纏,前路荊棘。
但隻要我們同在。
便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