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全羊的餘香還在院子裏裊裊不散,晨光已然大亮,將青磚地麵曬得暖洋洋的。眾人吃飽喝足,正圍坐著喝茶閑聊,享受這難得的戰後安寧。
就在這時,四合院的門被敲響了。
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熟悉的節奏。
雙花叔起身去開門。
片刻後,肖隊長那挺拔沉穩的身影,出現在後院門口。
他一身便服,風塵僕僕,眉宇間帶著慣有的嚴肅,但眼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看到我們一群人圍坐篝火(已熄)餘燼旁,桌上杯盤狼藉,空氣中還飄著濃鬱的烤肉香氣時,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帶著點無奈的淺笑。
“看來是趕上好時候了,”肖隊長走了進來,目光掃過我們,“還有烤全羊。”
“肖隊長!”小胖第一個跳起來,熱情地招呼,“來來來,坐!雙花叔手藝絕了,羊腿還有剩!”
宋昭藝等人也紛紛起身打招呼。
肖隊長擺擺手:“不用忙,我吃過了。”他雖然這麼說,但目光在那金黃酥脆的羊排上還是停留了一瞬,顯然這香氣確實誘人。
我給他倒了碗熱茶遞過去:“有啥正事,也沒有乾飯重要。先坐,喝口茶。”
肖隊長接過茶碗,在空出的石凳上坐下,喝了一口熱茶,似乎也放鬆了些許。他看了看我們,雖然大家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精神頭還不錯,尤其是我、林禦、威爾這幾個核心,氣息雖然略有虛浮,但底子穩固,顯然沒有受什麼不可逆轉的重傷,這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你們這次冀北之行……動靜不小。”肖隊長放下茶碗,開門見山,“冥童長老失蹤,其秘密據點被徹底搗毀,連帶著那頭‘子母凶煞’也……徹底消散了。”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地府那邊,好像也得了不少‘好處’?”
看來,黑白無常牛頭馬麵“組團觀光”的事情,雖然隱秘,但終究沒能完全瞞過肖隊長和柳婆婆他們這個層次的情報網。
我聳聳肩,一臉無辜:“地府公務員出差,路過,順手清理了一下‘垃圾’,很合理吧?”
肖隊長嘴角抽了抽,顯然對我的說辭不太買賬,但也知道追問不出更多細節(主要是過程太荒誕,說出來怕嚇著他)。他搖搖頭:“罷了,結果是好的就行。冥童伏誅,陰陽養鬼宗又斷一臂,對我們也算有利。你們幹得不錯,雖然……過程可能有點‘出人意料’。”
他強調了一下“出人意料”四個字。
我乾笑兩聲,轉移話題:“無事不登三寶殿,說說吧,什麼事讓你一大早跑過來?總不會是專門來誇我們的吧?”
肖隊長的臉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是關於……陰陽養鬼宗的宗主,‘噬魂老鬼’。”他緩緩開口,“更準確地說,是關於她妹妹的事情。”
我眉頭一挑。之前在洞窟裡,雨玲瓏提過關於“雙生九陰,姐姐煉化妹妹”的傳聞,後來秦嶼也證實了宗主是女性(老太太),且是九陰之體,妹妹也是九陰之體並被煉成鬼靈。但具體內情,一直成謎。
“哦?”我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說說看。”
肖隊長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凝重:“我動用了很多老關係,甚至查了一些被封存很久的卷宗,打聽到一些……關於這對姐妹很久之前的訊息。主要集中在……她妹妹生前。”
他頓了頓,看向我們,一字一句道:
“聽說……她妹妹是‘心甘情願’,被姐姐煉化的。”
“什麼鬼???”
我還沒說話,旁邊正啃著最後一塊羊脆骨的小胖猛地抬起頭,含糊不清地驚撥出聲,嘴裏的骨頭差點掉地上。
威爾碧藍的眼眸中也閃過一絲驚異。
林禦眉頭緊鎖。
宋昭藝、羅藝龍等人也麵麵相覷,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心甘情願被煉化成鬼靈?而且是那種魂魄永世不得超生、與至親骨肉以最殘忍方式“相伴”的煉化?
這得是什麼樣的“心甘情願”?
Whauup?(啥情況?)
Whaiswrong?(哪裏不對勁?)
小胖脫口而出的驚嘆和威爾下意識的低語,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連一向淡定的清竹,都忍不住抬起了頭,眼中滿是悲憫與不解。
肖隊長似乎預料到我們的反應,他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知道這很難理解。但根據那些零碎的、幾乎要被歲月湮沒的線索拚湊起來,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他的目光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百多年前。
“聽說姐妹兩人,從小關係就極好。她們出身貧苦農家,但因身具罕見的九陰之體,命運註定多舛。或許是血脈相連,體質相同,兩人相依為命,感情深厚。後來機緣巧合(或是被人刻意引導?)踏上了修行之路,也是一同修鍊,一同成長。”
“在那個時代,兩個擁有九陰之體的女子,在修行路上固然天賦異稟,但也引來了無數覬覦和危險。姐妹倆互相扶持,闖過了不少難關。”
“然而……”肖隊長的語氣變得複雜,“後來,她們遇到了一個男人。”
“一個年輕、英俊、天賦不俗,在當時修行界年輕一代中也算翹楚的男子。”
小胖這時候又忍不住插嘴,臉上露出一種“我懂我懂”的表情:“下麵我知道!肯定是兩人都不願意放棄那個男人,兩人因愛生恨,然後自相殘殺,最後姐姐贏了,把妹妹煉了!畫本子裏都這麼寫!”
我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每天腦袋裏想什麼呢?少看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肖隊長搖了搖頭,否定了小胖的猜測:“不。根據記載,姐妹倆雖然都對那男子動了心,但並未因此反目。她們……似乎約定要‘公平競爭’。”
“公平競爭?”蘇皖輕聲重複,眉頭微蹙。
“嗯。”肖隊長點頭,“聽起來或許有些天真,但在當時,她們的感情確實深厚到可以暫時放下私心,約定各憑本事,不傷害彼此。”
“然而,問題出在那個男人身上。”肖隊長的語氣冷了下來,“那男子……並非良人。他一邊與姐姐曖昧不清,享受著姐姐的傾慕和資源支援,另一邊,卻又暗中與更加單純、不諳世事的妹妹糾纏不清。他遊走在兩姐妹之間,態度模糊,從未真正確定關係,卻將姐妹倆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後來……發生了一係列事情。”肖隊長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似乎是那男子為了攀附某個更強大的勢力或權貴,不僅利用了妹妹對他的感情和信任,更是設計了一場陰謀,將妹妹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妹妹在毫無防備之下,被重創,傷勢極其嚴重,甚至……瀕臨死亡。”
洞窟內一片寂靜,隻有遠處隱約的鳥鳴。
“妹妹知道自己難逃一死。”肖隊長的敘述,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冷的平靜,“她沒有選擇回到姐姐身邊,也沒有去找那個負心男子復仇。而是……獨自一人,找了一個極其偏僻、潮濕陰暗的山洞。”
“她在山洞裏,找到了一根正在緩慢生長的鐘乳石。然後……她做了一件極其決絕、也極其殘忍(對自己)的事情。”
“她用盡最後的力量,將自己的傷口……深深地、主動地,‘刺’進了那根鐘乳石之中。”
“鐘乳石,是會不斷向下生長的。每生長一寸,原本‘刺’入石中的傷口,就會被重新撕裂、摩擦一次,帶來新一輪的、深入骨髓和靈魂的劇痛!”
“而每痛一次,她心中的怨恨、不甘、對那個男人的恨、對命運的不公、或許還有對姐姐的愧疚與不捨……種種負麵情緒,就會加深一分!”
“她就那樣,靠著山洞頂部滴落的、冰冷稀少的露珠維生,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每天,都要承受著鐘乳石生長帶來的、一次又一次的淩遲般的痛苦,讓恨意在極致的痛苦中,不斷發酵、膨脹、質變!”
“一直……撐了半個多月後,她才徹底斷氣。”
肖隊長的講述結束了。
院子裏,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血腥、殘酷、卻又充滿了極致絕望與自我獻祭般決絕的故事,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想像那個畫麵:一個重傷垂死的少女,獨自躺在陰暗潮濕的山洞裏,將傷口刺入冰冷的鐘乳石,清醒地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感受著鐘乳石一寸寸生長帶來的、永無止境的劇痛,讓恨意在痛苦中淬鍊成最純粹的毒……
這需要多麼可怕的意誌?又需要多麼深的……絕望?
“後來……”肖隊長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乾澀,“姐姐終於找到了那個山洞。但那時,她麵前,隻剩下一具早已冰冷、形容枯槁、卻依舊保持著某種執拗姿態的屍體,以及……一個因為生前極致的痛苦與恨意,而凝聚成的、強大到超乎想像的……怨魂。”
“再後來的事情……”肖隊長看向我們,“你們應該也能猜到了。”
姐姐找到了妹妹的屍體和那強大到恐怖的怨魂。
她或許悲痛欲絕,或許悔恨交加,或許……也恨那個男人,恨這世道。
但她也知道,妹妹的魂魄因為那特殊的“淬鍊”方式,已經無法正常進入輪迴,要麼徹底消散,要麼……淪為隻知殺戮和痛苦的怨靈。
最終,她做出了選擇。
用陰陽養鬼宗的秘法,結合自身的九陰之體,將妹妹那強大而充滿怨恨的魂魄,煉化成了自己的本命鬼靈。
不是吞噬,不是奴役。
或許,是一種另類的……“陪伴”與“融合”?
以這種最極端、最扭曲的方式,讓姐妹倆,永遠“在一起”。
同時,也將那份對男人的恨、對世道的怨,化為了她們共同的力量源泉。
心甘情願?
或許,在妹妹選擇刺入鐘乳石、用痛苦淬鍊恨意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某種準備?
又或許,是姐姐在煉化時,感受到了妹妹殘魂中那複雜難言的情緒——有恨,有痛,有悔,或許……也有一絲,對姐姐的依賴與“託付”?
真相如何,早已湮沒在百年的時光與血腥之中。
留下的,隻有如今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噬魂老鬼”,以及她身邊那具同樣強大而詭異的“妹妹鬼靈”。
還有這段,令人脊背發涼、又唏噓不已的……血色雙生往事。
院子裏,久久無人說話。
隻有晨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彷彿在低聲訴說著那段被遺忘的、屬於兩個九陰之體姐妹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