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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保持了年輕健壯的身體,但這何嘗不是詛咒,何嘗不是一種足以讓人沉淪其中的可怕長夢?
他是年輕的,他是強壯的,所以這便是他的意誌,是他的幸福,是他甘願成為一個不老不死的怪物的主觀意願麼?
他是被推著走的麼?
妻離子散,朋友離世,孤獨困苦,艱難險阻,或許不是他意誌堅定,也許這些對常人來說足以將人擊垮,讓人的情感發生劇變,影響認知,改變現實的東西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吹就破的泡沫。
隻有那強烈的**,隻有尋找寶藏的強烈嚮往,纔是如蘇承所說,是他心中那根不可彎折的鐵棍。
泡沫不管戳破多少,都無關緊要,所以他的愛人,他的朋友,他的幸福,他的安危,他的時間,他的一切,都被一股無形力量奪走了,或許他毫不在意,仍被困在那場長夢一般的詛咒之中。
他成了自己情感的奴隸,那麼多年的追尋,或許在他心中,已經不再認為自己能夠成功了,這場對寶藏的追尋更像是一場日複一日的輪迴。
唯有當他終於敲碎那最後一道岩壁時,鐵棍折斷,長夢驚醒,天崩地裂。
那些失去的東西終於找上了他,讓他終於做回了那個早該幾十年前就成為的,風燭殘年的老人,從那場長夢之中驚醒。
念及於此,長卿像是突然有所明悟。
“舅舅......我明白了......”
他低下頭,像是在和蘇承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表情恢複了幾分輕鬆的神色。
“能幫我去買杯番茄汁麼,感覺自己好久冇喝了。”
“你自己想想吧。”
蘇承拍了拍長卿的肩膀,轉身離開了病房。
聽到蘇承關門的聲音後,長卿癱坐在輪椅上。
他沉默著,耷拉著眼皮,渾身的肌肉都鬆弛了下來,連口水都快從嘴角流下來,就像是一具屍體。
時間彷彿也過得慢了幾分。
窗戶開著,他能聽到外麵傳來麻雀的吱呀叫聲,能聞到濕潤泥土的味道,能感受到拂過額頭的一絲涼意。
他伸出手,推動輪椅的滑輪,歪歪扭扭地向著視窗滑去。
他動作很緩慢,就像是蘇承口中那艘被歪風吹亂了航向的船,隻靠著手中雙槳緩緩劃動。
他來到了窗邊,顫顫巍巍地從輪椅上爬了起來,半個身子探到窗邊,伸手扒著窗台,動作很吃力,一如他一路走來所走的每一步,艱難,困苦,舉步維艱。
但當他終於身體向外傾倒時,他卻又生生止住了動作。
他搖搖頭,坐了回去。
“不夠......還不夠......”
“我......”
長卿看到了地上,那個被他不小心摔掉的,本用來吃番茄的勺子。
他突然笑了。
而後他掙紮著從輪椅上爬了下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將身後的輪椅踢地很遠。
膝蓋傳來的銳痛讓他額頭流出冷汗,可長卿的表情居然冇有變化,一切都顯得無比違和。
違和地就好像,那從視窗飛進來,於初冬時節翩翩起舞的一隻藍色蝴蝶。
但長卿的視線並未停留在那蝴蝶之上片刻,他隻是跪在地上蹭到了那根勺子旁邊,手指有些不聽使喚似地將那勺子握緊,放在眼前。
勺子很光滑,像是一麵鏡子,映照出他的表情。
一半如井中明月,平靜無瀾,一半如森羅惡鬼,魔像儘顯。
他一點點地將那勺子的尖端握緊,隻露出半截手指長短的勺柄,顫巍巍地逼向自己的眼睛。
勺子很涼,帶著冰冷的觸感,觸碰眼珠時,像是有冰塊劃過,瞬間刺激地他流出了眼淚。
但他冇有動,而是雙手握緊,一點點,一點點,將那勺柄推入自己的眼眶。
長卿動作很慢,慢的好像是費力舉起千斤重擔,就那麼靜靜地感受。
他的另一顆眼珠不受控製地轉向勺柄,就那麼看著它一點點地深入,長卿感覺眼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開始被慢慢拉扯。
一陣鑽心的劇痛從眼眶處傳來,像是無數根針在紮,又似有烈火在灼燒,他的眼皮不受控製地劇烈抖動,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眼球開始變形,被勺子不斷擠壓,他能感覺到眼球裡的液體似乎在被一點點擠出,傳來異樣的感覺,就像是那勺柄要一直捅到腦子裡一樣,慢慢地......慢慢地......直到最後勺子完全冇入。
“奇......怪......”
鮮血順著長卿的臉頰緩緩落下,他卻麵無表情,隻是在口中呢喃,聲音沙啞。
“我......是因為什麼才重生的......我之前......遭遇了什麼?我現在......要做什麼......”
他鬆開手,任憑那根勺子插在自己的眼眶中,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迷茫的像個孩子。
窗邊那藍色的蝴蝶翩翩飛舞,飛到了他的身邊,最後緩緩落在他眼眶前那根勺柄上。
勺柄沾染的鮮血粘膩,卻絲毫不耽誤蝴蝶悠然舒展翅膀,血柄落蝶,如綻開的鮮花。
好似龍盤玉柱,鳳棲梧枝。
“哈哈哈哈哈.......”
長卿突然大笑,他仰起頭,笑得肆意,不止像是個瘋子,更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我明白了!忘了也無所謂!忘了也無所謂啊!因為你怕了!你......你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怕了!你不敢讓我想起來,你想讓我忘記,你不敢麵對我.......”
“你想......繼續控製我......”
“我不管你到底是什麼,但我已經找到了贏你的辦法,對吧!你不過是......躲在我體內的蛆蟲罷了......”
“看我把你......”
長卿說著,雙手猛然再次握緊,狠狠抓住那根眼眶上的勺柄,那翩翩蝴蝶被他一併握在手中,瞬間化作碎片,卻有一團幽藍色的火焰自他的掌心升起。
火苗瞬間升騰成烈焰,在他的身上熊熊燃燒。
“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