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的話讓長卿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將拳頭握緊。
儘管這副身軀的力量很小,但指甲嵌入肉中的感覺還是分外明顯,提醒著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蘇承。
“舅舅,你說的......實在是太籠統了,我不明白到底該怎麼做。”
“也是,你這孩子從小到大都是個很‘獨’的小子,不管是對誰都有幾分寡淡,或許你本就冇有如此強烈,如此深刻的情感。”
蘇承看上去像是在說風涼話,但語氣卻很溫和,目光也變得柔和起來。
“可即便如此,你也是我親愛的外甥啊,我總不能扔下你不管纔是,你得努力,努力去找到那個無比強烈的情感。”
蘇承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的情感就像船帆,那不可名狀之物對你情感的影響就好像強風。”
“你控製不了風,冇法讓它停下來,你也做不到降下風帆,這種時候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將風帆劃破,將它徹底摧毀,靠雙手劃槳,才能抵達彼岸。”
長卿卻搖了搖頭,聲音有幾分懷疑道。
“可真有人能做到這樣的事情麼,我能剋製我的情感,我能有無比頑強的意誌,可這都是我自己的東西,認知和情感之間會無限的相互影響,在我自身內部形成一個無解的迴圈。”
“靠我自己的意誌想要克服它,就好像用燃燒的柴薪去撲滅它自身的火焰,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蘇承摸了摸長卿的頭,微笑著搖了搖頭。
“你有時候太過依賴自己的意誌了,其實人能做出驚天的偉業,不隻要靠強大的意誌。”
“你能直麵自己的情感,知道自己不是冇有感情的機器,承認自己的弱點,這是好事,但正是因情感,人才能偉大,才能戰勝自己。”
蘇承將指縫捏成米粒大小,對長卿比劃道。
“人類曾經戰勝過許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就比如衰老,衰老是基因程式設計性耗竭與生命過程不可逆損傷累積的共同結果,是多維度、係統性的同步退化,不存在逆轉的可能。”
“人體細胞總分裂次數存在天然上限,當你的端粒達到極限,修複失效,乾細胞枯竭,免疫細胞功能退化的時候,會不可避免地迎來微觀崩潰,最終以多器官衰竭、重症感染、致命併發症為終點,迎來生命的終結。”
說著,蘇承微笑著問長卿。
“你看我,雖然很多時候說自己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是大言不慚,但你覺得舅舅年輕麼。”
長卿微微一愣,雖然不知道蘇承什麼意思,但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
他聽蘇承講過化龍的故事,知道蘇承出身玄家村,本名玄承,自己的母親本名應該叫玄卿雁,在蘇承的故事裡,其實二人年齡相仿。
其實蘇卿雁看起來很年輕,長卿不知道她大概多大,但如果她這樣的女強人會更晚生育的話,從自己的年齡推斷,她今年大概也有五十歲左右了,也就是說蘇承也差不多五十了。
但蘇承看上去卻真的非常年輕,如果隻看背影就像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就算是現在,看上去也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要是刮刮鬍子整理整理髮型,說是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也能以假亂真。
“我今年整五十歲,看不出來吧。”
蘇承淡淡道。
“但你知道曾經有個叫維克多·凱恩的男人麼,他是二十世紀初最傳奇的探險家,在他最馳名之際,所有人都覺得他正當壯年,他能徒步穿越亞馬遜雨林,能徒手攀上千米的雪山,體力比二十歲的小夥子還強。”
“但冇人知道,他真實年齡早已八十二歲,支撐他活成“年輕人”的,不是藥物,不是體質,而是一個刻進骨頭裡的執念,找到傳說中,消失在安第斯山脈的太陽神殿寶藏。”
“為了它,維克多妻離子散,朋友老死,同伴一個個死在途中,他一次次感染瘟疫,摔下懸崖,被土著追殺,每一次都隻剩一口氣,卻又從冇放棄過。”
“你可以說是信念支撐著他,他可以靠人的意誌,以一個垂暮老人的身份一次次去完成驚心動魄的冒險,但又是什麼讓他戰勝了衰老的力量,生生提高了他細胞分裂次數的上限?”
“是‘找到寶藏’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死死紮住他即將散架的生命,再往深究,是對寶藏的**,是強烈的情感,成了他的續命藥。”
蘇承的聲音彷彿帶著魔力,透過滄桑的歲月,將那塵封的故事再次浮現在長卿的眼前。
“終於,在一個暴雨夜,維克多劈開最後一道岩壁,看到了眼前堆滿黃金,寶石,和太陽神金像的密室,光芒晃得他睜不開眼。”
“窮儘一生,他終於找到了心心念唸的寶藏,徹徹底底完成了心願,也就在這一秒,那根撐了他幾十年的‘針’斷了,他臉上的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乾枯,烏黑的頭髮瞬間變成雪白,挺拔的腰佝僂下去,健壯的四肢萎縮成枯枝。”
“前一秒還是壯年探險家,後一秒,變成了一個真正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老人,他冇有痛苦,隻是輕輕靠在金像上,閉上了眼睛。”
“後來人發現他時,屍體已經乾癟,卻麵帶安詳,法醫查驗後隻留下一句震驚的結論,他不是猝死,是自然老死,他早就該在幾十年前就離開人世,隻是對寶藏的渴望,強行把他的生命‘凍結’在了壯年。”
長卿的臉色越來越沉,蘇承不止是在講一個故事,也在揭露一個殘酷的事實,一個足以讓長卿這樣意誌堅定的鐵漢也流下冷汗的事實。
維克多的故事固然令人唏噓,但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長卿隻在這個故事中,看到了一個和自己一樣癡癡醉醉的瘋魔。
蘇承的比喻其實不夠恰當,情感是船帆,邪物是歪風,他告訴長卿既然冇法讓風停下,那就把帆撕爛,再用雙槳劃至彼岸。
可對於長卿來說,他撕不爛風帆,他隻能把船拆了,讓冰冷刺骨的海水將自己激醒,再撲騰著雙手雙腳,一點一點地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