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女兒國
唐朝開元年間,有個波斯商人,名叫阿羅訶,常年在西域和嶺南一帶做生意,販賣香料、藥材、珠寶和琉璃器皿。這人精通幻術,能用一個小瓶子裝水,念動咒語後瓶中就會生出五彩光芒,人們都說他掌握了“天方秘法”。
有一次,他乘船去交趾(今越南一帶),途中遇到大風浪,船被迫停在一座孤島上,好幾天都無法開船。
這座島上沒有人煙,隻有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泉水和石頭都十分清冽。阿羅訶上岸取水時,忽然在岩洞裡發現了一個琉璃瓶。瓶子還不到一尺高,形狀像蓮花花苞,通體晶瑩剔透,裡麵還有光芒流轉。
阿羅訶覺得很奇怪,就把瓶子拿起來看。瓶口是用紅金封住的,上麵刻著像蟲子一樣的古篆字,沒人認得。不過阿羅訶平時就通曉西域的秘文,仔細辨認後,認出了八個字:“女國在中,魂居瓶心。”
胡商大為驚奇。回到船上後,他擺好香案,燒起蘇合香,解開瓶口的封印。剛開始沒什麼動靜,過了很久,瓶子裡忽然冒出一股輕煙,像霧又像紗,繚繞著飄出來。煙散儘後,案桌上竟然站著一個女子。
這女子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目如畫,麵板像雪一樣白,穿著五彩的霓裳,腳上踏著紅鞋,不像是中原的服飾。女子向阿羅訶拜了拜,說道:“我是女兒國的國王。我的國家就在這個瓶子裡,已經存在三千年了。以前因為國內巫蠱作亂,觸怒了天神,整個國家都被貶謫,我和百姓們都被囚禁在這個寶瓶裡。隻有有緣人才能讓我們不再被困。”
阿羅訶驚愕不已,問道:“女兒國在哪裡?你們又是怎麼存活下來的?”
女子說:“我的國家原本在西海的儘頭,弱水的岸邊,方圓三百裡。那裡沒有男人,女子們都是自己生自己養,以鏡花泉為生命之源。後來巫師們偷取了天火,想煉長生不老藥,違背了天道,所以遭到了天譴。我作為國王,代替百姓受罰,寄居在這個瓶子裡,剩下的百姓也隨我來到了瓶中。不過瓶子裡自成天地,我們居住在這裡,用意念造出了宮殿、城池、草木和鳥獸,經曆了一千年就像過了一天一樣。雖然沒有實體,但國家確實存在。”
阿羅訶不信,女子笑著說:“您如果不信,請到瓶子裡看一看。”於是她把瓶子放在案上,讓阿羅訶低頭看。起初,瓶子裡空明如鏡,忽然間,隻見裡麵雲霞蒸騰,樓閣隱約出現,有巍峨的城池和連綿的宮殿,來來往往的都是女子,沒有一個男人。還有市場、田地、船隻車輛和歌舞表演,儼然就是一個國家。
阿羅訶凝視了很久,忽然覺得身體變輕了,竟然想要投身進入瓶子裡,嚇得他趕緊後退。
女子笑著說:“這並不是幻術,而是‘心界’。我用千年的怨念和願力,凝成了這個境界。如果您願意,可以做我的客人,遊覽一下女兒國。”
於是阿羅訶閉上眼睛,感覺身體像飛絮一樣,墜入了瓶中。一會兒後,他腳踏實地,看到地上桃花遍野,溪水像銀子一樣,城門上寫著“女兒之邦,永寂之國”。
女子領著他遊覽參觀:有織錦的作坊,女子們用月光做絲線;有讀書的學堂,女子們誦讀《陰符經》《黃庭經》;有練武的場地,女子們練習劍術和弓箭,身手矯捷。阿羅訶問道:“沒有男人,那怎麼生孩子呢?”
女子說:“我們國家的女子,到了二十歲,可以去鏡花泉沐浴。泉裡會浮起蓮花,如果開的是雙瓣,就會生女孩;如果開的是單瓣,就無法生育。這是上天賜予的方法,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
他們又走到宮殿裡,看到殿上放著一麵鏡子,像車輪一樣大。鏡子裡麵映出無數女子,都和瓶子裡的人很像,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老有的少。阿羅訶指著鏡子問:“這是什麼?”
女子長歎一聲說:“這就是我們國家千萬年來的魂魄所寄。死去的國民都已經化成了微塵,但她們的念想沒有消失,所以經常在鏡子中出現,像夢又像幻。我守護這個瓶子,不是為了自己存活,實在是為了不讓我們的國家徹底在天地間湮滅。”
話還沒說完,忽然聽到天邊傳來雷鳴聲,瓶外風聲大作。女子臉色一變,說:“緣分儘了!您應該快點出去,否則會被永遠困在瓶子裡,成為我們國家的囚徒。”
阿羅訶急忙跑出瓶子,再一睜眼,發現自己仍站在船裡,瓶子仍然放在案上,封口完好如初,光芒內斂。他回頭再看女子,已經不見了。
幾天後,風停了,船開了。阿羅訶回到廣州,把瓶子拿給彆人看,彆人都說他胡說八道。有個道士看到後,說:“這是‘魂國之器’,不是人間的東西。瓶子裡看到的景象,或許是千年前真的有這個國家,因為違背天道而滅亡,隻留下了一縷執念,凝聚不散。這個瓶子,大概就是古書中說的‘芥子納須彌’之類的東西吧。”
阿羅訶把瓶子當成寶貝收藏起來,終身沒有賣掉。晚年臨死前,他囑咐兒子:“這個瓶子不能開啟,也不能毀壞。如果看到瓶子裡的光華變暗淡了,就焚香三天,誦讀《度人經》,以此來安慰裡麵的女兒國國民。”
後來,他的兒子遵照他的遺囑行事。每到月夜,還能看到瓶子裡有微光閃爍,似乎有一個女子坐在鏡子前,對著月亮獨自吟唱。聲音聽不到,隻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動,好像在訴說千年的孤寂。
讚曰:
一國藏瓶內,千魂寄寸光。
雖無男兒骨,自有女兒綱。
天罰雖難逆,心誌未曾亡。
誰言塵芥小?可納舊家邦。
夫天地之大,奇事萬端,或有國在方寸,人存夢中。非耳目所及,即謂其妄,此俗人之見也。昔《山海經》載無夫之國,《博物誌》言小人之境,今觀此瓶中女兒國,豈非異聞之尤者乎?然其國以念而存,以執而久,雖滅猶存,亦可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