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徐辰趁著這個氛圍,問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既然我們在窺探藍圖,那您覺得,物理學的下一個篇章在哪裡?現在的科學,似乎越來越精細,也越來越破碎。我們還能等到下一個黃金時代嗎?」
楊老收回目光,並冇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目光彷彿穿透了窗外的層層綠意,回到了那個群星閃耀的普林斯頓,回到了那個物理學大廈剛剛封頂的年代。
良久,他緩緩吐出四個字:
「盛宴已過。」
這四個字,說得平淡,卻帶著一股蒼涼,像是一聲嘆息,迴蕩在空曠的歷史長廊裡。
「高能物理的盛宴,在五十年前就已經結束了。」楊老看著徐辰,眼神坦誠而犀利,「自從標準模型建立以來,我們就像是已經畫完了地圖的探險家。現在的加速器越造越大,從幾公裡造到幾十公裡,燒的錢從幾億變成幾百億,但發現的新東西卻越來越少。」
「這就像是在沙漠裡淘金。以前彎腰就能撿到金塊,現在把整個沙漠翻個底朝天,可能隻能找到幾粒金沙。邊際效應已經低到了極限。那個遍地黃金、隨便寫個公式就能拿諾獎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徐辰心中一震。
雖然早就聽說過楊老反對建設大型對撞機的觀點,但親耳聽到這位粒子物理的奠基人,親口判決自己奮鬥了一生的領域「盛宴已過」,依然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悲劇般的震撼。
但緊接著,楊老的話鋒一轉,眼中的蒼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睿智的光芒:
「但是,科學冇有儘頭。如果說20世紀是『還原論』的世紀,我們把鬧鐘拆到了最小的齒輪,找到了誇克,找到了希格斯玻色子;那麼21世紀,應該是『複雜性』的世紀。」
「正如P.W.安德森所說:『More is Different』(多者異也)。我們不僅要懂齒輪,更要懂齒輪之間是如何咬合、如何湧現出智慧的。從無序到有序,從微觀到宏觀的躍遷,從神經元到意識,從原子到生命……這裡麵藏著新的物理學。」
說到這裡,楊老看向徐辰,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而這,正是你們數學家的機會。」
「數學?」徐辰有些意外。
「對,數學。」楊老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徐辰的胸口,彷彿在點醒一個夢中人,「麵對複雜係統,物理直覺往往會失效。因為變數太多,相互作用太複雜,人腦想像不出來。唯有數學的邏輯,唯有那些高維的幾何、拓撲、群論,能穿透迷霧,抓住本質。」
這並非楊老一時興起的感嘆,而是他晚年一直踐行的一條道路。
當年他回國後,一手創辦清華大學高等研究院,並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瘋狂堆砌實驗裝置,而是四處尋訪數學英才。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現代物理的每一次寸進,都早已告別了單純的實驗試錯,必須依賴深邃的數學工具來開路。
一旁的田剛,正是楊老當年這盤大棋中重要的一塊拚圖。
彼時,田剛在幾何分析領域聲名鵲起,而楊老敏銳地意識到,田剛所研究的「幾何分析」,正是解決規範場論中許多拓撲難題的關鍵鑰匙。物理學中的「瞬子」、「單極子」,在數學上對應的正是纖維叢上的連線。
因此,楊老對田剛的欣賞與支援,早已超越了私交的範疇,而是出於一種對科學發展方向的戰略判斷——他堅信,物理的未來,藏在數學家的腦子裡。
即便後來田剛選擇了北大,與清華隔街相望,楊老也從未心存芥蒂,反而依舊鼎力支援。在他眼中,隻要人纔是在為中國的科學事業奮鬥,在清華還是在北大,並無分別。
而今天,他見徐辰,亦是如此。
在他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中,眼前這個19歲的少年,不僅僅是一個拿了獎的數學天才,更是一把可能在未來幾十年裡,替物理學劈開迷霧的利劍。
「小徐,不要把自己侷限在數學這一張紙上。數學是上帝的語言,但物理是上帝的詩篇。用你的數學工具,去讀懂這首詩,去翻譯那些關於宇宙的詩句。」
……
兩人的談話進行了大約十分鐘。
旁邊的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時間,走上前輕聲提醒道:「楊老,時間差不多了,您該休息了。」
楊老畢竟年事已高,精力有限。雖然談興正濃,但也隻能點到為止。
「好,好。」楊老緩緩站起身,動作雖然遲緩,卻依然保持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他轉過頭,看著徐辰,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而溫和的歉意:
「抱歉啊,小徐。人老了,就是這點不好,機器零件老化了,不聽使喚。本來還想和你多聊聊,可惜醫生不答應咯。」
徐辰聞言,心中一陣惶恐,連忙擺手:「楊老您言重了!您的身體健康纔是最重要的,能聆聽您的教誨已經是晚輩莫大的榮幸。」
說話間,徐辰連忙上前攙扶。
隔著質地優良的襯衫,徐辰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手臂的纖細——那是一種幾乎隻剩下骨骼的脆弱感,彷彿稍微用力就會折斷,讓他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像是在攙扶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楊老順勢反手握住徐辰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是一隻佈滿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手,指節突出,麵板鬆弛得像是一層風乾的羊皮紙。但當那溫暖乾燥的掌心貼上徐辰的手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瞬間傳導過來。
徐辰恍惚間意識到,這雙手,曾推導過宇稱不守恆,曾書寫過楊-米爾斯方程,曾在普林斯頓握過愛因斯坦的手,曾在索爾維會議上與海森堡談笑風生。
這雙手,摸過物理學黃金時代的餘暉。
而此刻,這雙手正緊緊握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