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目光深邃地注視著他,眼神中滿是期許,聲音蒼老卻有力:
「徐辰,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希望你能為中國的數學,乃至世界的科學,做出更大的貢獻。」
「哢嚓。」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快門聲,在安靜的會客廳裡響起。
彷彿是時間的齒輪,在此刻輕輕咬合。
一位專門負責記錄的工作人員,按下了快門,定格了這一老一少握手的瞬間。
徐辰看向照相機,餘光瞥見了博古架上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那張楊震寧與愛因斯坦的合影。
那是1949年的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那時的愛因斯坦已經老態龍鍾,而楊振寧正值風華正茂的27歲。
此時的徐辰,彷彿感覺時空發生了摺疊。
七十年前的普林斯頓,年輕的楊震寧站在愛因斯坦身旁,眼神中滿是崇敬與求索;
七十年後的清華園,百歲的楊震寧握著徐辰的手,眼神中滿是慈愛與期許。
兩張照片,跨越了半個多世紀,在這一刻產生了奇妙的互文。
那一刻,徐辰感到楊老傳遞過來的不僅僅是體溫,更是一種沉甸甸的歷史重量。
那是歷史的接力棒。
那是從牛頓被蘋果砸中開始,經過麥克斯韋的電磁場,經過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經過狄拉克的反物質,一路傳承至今的科學火種。
它跨越了國界,跨越了時間,帶著無數先賢的體溫與期盼。
當年,楊震寧接過了愛因斯坦手中的火種,照亮了物理學的下半個世紀。
而現在,這根接力棒,此時,正輕輕地觸碰徐辰的指尖。
我能接得住嗎?
我必須接住。
一種激盪靈魂的歷史使命感油然而生。徐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波瀾,對著這位世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堅定如鐵:
「楊老,我記住了。」
……
並冇有人說話,但那名工作人員在檢查完照片後,神情肅穆地將其傳至了特定的資料庫。
作為國家的瑰寶,楊老的每一次會見,都不僅僅是私人的寒暄,而是被嚴密記錄的科學史料。
這張照片,此刻正靜靜地躺在檔案庫裡,等待著時間的審判。
如果徐辰泯然眾人,這不過是一張老人提攜晚輩的普通留影,會隨著歲月一同塵封。
但如果……
如果有一天,這個年輕人真的能如楊老所期許的那樣,站在世界科學的巔峰,摘下那顆皇冠上的明珠。
那麼,這張照片,將不再是簡單的畫素集合。
它將如同1927年那張匯聚了普朗克、居裡夫人、海森堡的「索爾維會議」合影一樣,成為人類智力巔峰的註腳。
它將成為教科書裡的經典插圖,成為科學史上的傳奇圖騰,成為中國科學薪火相傳的永恆見證。
時間,正在靜靜地等待著徐辰給出答案。
……
走出「歸根居」,徐辰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掩映在綠樹中的別墅,長舒了一口氣。
「怎麼樣?有什麼感覺?」田剛笑著問道,打破了沉默。
「感覺……像是在跟歷史對話。」徐辰誠實地回答,「楊老的氣場太強了,雖然他說話很溫和,但每一句都直指本質,讓人不敢怠慢。」
「那是自然。」田剛感嘆道,「楊老是真正的大師。你能得到他的單獨接見,這可是莫大的殊榮。據我所知,你是楊老近幾年來,單獨會見過的最年輕的學者了。」
徐辰聞言,心中微微一動。這份殊榮,既是肯定,也是壓力。
兩人走到車邊,田剛停下腳步,拍了拍徐辰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絲欣慰,也帶著一絲深意:
「徐辰啊,你要明白。楊老今天見你,不僅僅是聊聊天,更是在向外界傳遞一個訊號。」
「什麼訊號?」
「那就是他對你的認可,以及……保護。」
田剛看著遠方,緩緩說道:「楊老是享受國家最高禮遇的科學家。他肯見你,肯跟你合影,這就意味著在國家層麵,你已經掛了號了。」
「學術圈從來不是真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有了楊老這一麵,以後那些想要針對你的暗箭,在射出來之前,都得掂量掂量分量。」
徐辰聽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原來還有這樣的用意。
田剛頓了頓,收回目光,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聲音低沉了幾分:
「徐辰,你知道為什麼楊老,到了這個年紀還在折騰嗎?」
「因為他很清楚,科學的競爭,歸根結底是人的競爭。在基礎科學領域,馬太效應極其顯著,一個頂級天才的產出,往往超過一萬個平庸學者的總和。他能做的,就是給你們搭台子,撐場子。把那些不該有的乾擾擋在幕後,把聚光燈留給你們。」
「至於這齣戲能不能唱響,能不能唱出震驚世界的絕響,那是你們這代人的使命,也是你們的戰場。」
徐辰看著田剛,他突然意識到,這句話不僅僅是在說楊老,其實也符合田剛老師。
作為中國數學會的掌舵人,田剛當年毅然回國,一手建立了北京國際數學研究中心。要知道,他在幾何分析領域的成就,特別是關於Kähler-Einstein度量的存在性問題,那也是菲爾茲獎級別的貢獻。但他卻願意從純粹的象牙塔裡走出來,去處理那些繁雜的行政事務,去和各路神仙周旋。
哪怕麵對外界的誤解和紛爭,也始終像個老農一樣,在基礎數學的田野裡默默耕耘。從選拔數學英才班,到推動青年學者獎勵計劃,他花了半輩子的心血,隻為了給中國數學培養出一批能站上世界舞台的「黃金一代」。
這是一種典型的中國式學者的浪漫——他們或許無法親自摘下所有的星辰,但他們願意化作階梯,將後來者托舉到離天空更近的地方。
正如《莊子》中所言: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儘也。」
薪柴終會燃儘,但火種代代相傳,永無止境。
這或許就是中國科學界最動人的地方。
「田老師,您放心。」徐辰鄭重地說道,「台子搭好了,這齣戲,我一定唱好。絕不辜負您和楊老的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