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鉑的這種性格湯先為又能理解。
之前和郭校長聊天時，他已經大概瞭解了周鉑的家庭情況——從小冇有父母在身邊，跟著爺爺奶奶長大，家境貧寒。
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孩子，比同齡人更早地體會到現實的殘酷，更在意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他心裡對周鉑依舊充滿了欣賞，甚至多了一絲憐惜。
他希望能用自己的理念，將這個有些“走偏”的天才，引導回更宏大、更長遠的發展軌道上來。
他看著周鉑，用一種探討學術的語氣，緩緩問道：“周鉑，在你看來，學習數學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周鉑抬起眼，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湯先為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彷彿在吟誦一首獻給數學的讚美詩：
“數學，是宇宙的底層語法，是人類試圖破譯造物主密碼的核心工具。”
“它用最純粹的邏輯，搭建起一座座跨越感官知覺的橋梁。”
“愛因斯坦曾經說過：‘純數學，以其方式，是邏輯思想的詩篇。’它能使我們發現那些隱藏在紛繁表象之下的概念和規律，而這些，正是我們理解自然現象的鑰匙。”
“數學，正是以這種超越具象的力量，引領著我們人類，在這浩瀚無垠的宇宙中，尋找自身存在的本質與秩序。”
湯先為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周鉑，期待著能從這個少年眼中看到一絲共鳴或觸動。
周鉑聽完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突然抬起頭，問出了一個讓湯先為始料未及的問題：
“湯老師，那麼按照您剛纔所說的邏輯——人，在去世之後，是否能夠複生？”
“呃……”
湯先為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刁鑽了。
它已經超出了純粹的數學範疇，進入了哲學甚至神學的領域。
他思索了一會兒，試圖從自己最熟悉的領域尋找答案。
“從數學的概率論角度來看，”他謹慎地措辭道，“有一個著名的思想實驗，叫做‘無限猴子定理’。”
“它的意思是，如果讓無限多的猴子，在無限多的打字機上隨機敲擊，那麼在無限長的時間裡，它們幾乎必然能打出任何給定的文字，比如莎士比亞的全套著作。”
“這個理論，同樣可以應用到生命上。”
“一個人去世後，構成他身體的各種物質，會分解為自然界中的化學元素、原子和分子。”
“從理論上來說，在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裡，終究有一天，這些相同的物質，可能會以完全相同的結構，重新組合起來，構成一個和之前那個去世的人，在物理層麵完全一致的生命體。”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個概率，小到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可能比宇宙中所有原子都隨機排列成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概率還要小。但是，它並非絕對的零。”
“所以，從純粹的數學概率角度來說，人去世後，並非完全冇有‘複活’的可能。”
湯先為看著周鉑的反應，心裡有些複雜。
他能察覺到周鉑在丟擲那個關於“無限猴子定理”的問題時，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今天湯先為才從郭校長那裡得知周鉑的父母都已去世。
他明白——這個孩子問著這個藉著話題，內心恐怕是無比的痛楚。
他想到周鉑小小年紀，就揹負著如此沉重的家庭變故，卻依然能在學業上展現出驚人的天賦和毅力，內心更是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敬佩與憐惜。
“這個孩子，過早地看到了宇宙的宏大與人生的無常，心裡肯定憋著事兒。”
湯先為在心裡歎了口氣。
他越發堅定了想法：如果周鉑能來江州一中唸書，他一定要好好照顧這個孩子，不僅在學習上給予指導，更要在生活上悉心關照、愛護他，絕不能讓他走上歧途。
畢竟，天才與瘋子，往往隻有一線之隔，而周鉑身上，似乎已經有了幾分洞悉世事卻又孑然獨立的清醒與疏離。
他可不想看到這顆數學界的“希望之星”在成長過程中，因為缺少必要的引導而“跑偏”。
與此同時，江州外國語學校的張瑞、江陽師範大學附屬高中的李娟，正各自打電話請示學校領導。
張瑞撥通了林文濤校長的電話，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和小心翼翼：“校長，周鉑同學……他提出一個要求，說是想一年讀完高中就參加高考。”
電話那頭的林校長，剛喝進去的一口茶差點冇噴出來。
他瞬間震驚，聲音都拔高了幾度，反覆確認道：“什麼？！一年畢業？”
“這怎麼可能？他不是才初三嗎？學習又不是在演哪吒鬨海，一年變大人吧？”
張瑞連忙解釋，努力平複著自己略顯激動的心情：“周鉑敢提這樣的要求，應該是有足夠的實力。”
“他那張數學初賽卷，可是用了高斯整數環解題的，那可是大學抽象代數的內容！我覺得他可能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林校長沉默了片刻。
學校之所以急於招周鉑，很大程度上是希望他能參加奧賽，為學校增光添彩，爭取個省級乃至全國的獎項。
但轉念一想，要是周鉑真能一年讀完高中考上大學，哪怕不參加奧賽，也能創造學校建校以來的奇蹟。
到時候，這可不是一個奧賽獎牌能比的宣傳噱頭。
“江州外國語學校，培養出一年完成高中學業並考入名牌大學的超級天才！”
光是想想這個標題，林校長就覺得自己會非常開心。
權衡之下，林校長果斷表態：“同意他的要求！”
“天才嘛，總得有點與眾不同的特權！我們學校，要的就是這種敢於打破常規的挑戰者！”
“至於課程安排、學習計劃，以及高考報名手續，這些都由學校負責，全力配合他，給他開綠燈！”
幾乎同一時間，江陽師範大學附屬高中的李娟也得到了領導的答覆。
附中的校長聽完周鉑的要求後，同樣震驚得半天冇合攏嘴。
他們的回覆也如出一轍：“行！隻要他有這個本事，我們附中就敢接！”
“一年完成高中學業，這簡直是活的招生簡章啊！高考報名的事情，我們學校也會想辦法協調解決，爭取走特殊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