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魏明遠趕緊招手叫來幾個保安,強行在狂熱的專家群中開辟出一條通道。
同時,醫院的副院長和江州大學的幾個副校長也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將那些還在試圖往周鉑身邊擠的領導和專家們,半請半拽地統一請到了樓下的多功能專屬會議室。
並且安排了專門的專案講解員,去給他們播放PPT和答疑解惑。
全程做足了接待工作,將“不打擾手術籌備”的底線守得死死的。
……
幾分鐘後。
周鉑、林穎跟著魏明遠來到了重症隔離區的核心醫生辦公室。
此時,附屬醫院最頂尖的幾位主治醫生和相關學科的專家,早已等候在此。
見到三人進來,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主任醫師們,立刻齊刷刷地站起身,目光敬畏地看著周鉑。
“周鉑老師!”
負責小雨和李建峰的主治醫生——江州著名的肝膽外科一把刀劉主任,立刻迎上前來。
他動作麻利地從辦公桌上拿出了小雨和李建峰最新的、厚厚一疊病曆檔案和各項身體檢測指標報告。
“這是今天淩晨剛出的最新資料。”
劉主任將報告在周鉑麵前一字排開,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資料,再次向魏明遠、周鉑和林穎進行詳細的講解和展示。
確保三人能最全麵、最直觀地掌握患者術前的真實身體狀況。
隨著劉主任的講解,辦公室裡的氣氛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那些在外人看來光鮮亮麗的醫學奇蹟,在這些冰冷的檢測報告麵前,露出了最殘酷、最血淋淋的現實。
“周鉑,魏院長。”
劉主任結合最新的血常規和生化指標,從最專業的角度向眾人介紹:
“情況非常不樂觀。”
“小雨和李建峰,他們目前的身體各項核心指標,均處於極度偏低的危險水平。”
劉主任指著報告上的紅字:“血紅蛋白嚴重偏低,白蛋白數值甚至不足正常人的三分之一。這意味著他們機體的基礎代謝能力極差。”
“最致命的是,因為長期的肝臟病變消耗,他們的機體免疫力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
“整體身體狀態十分虛弱。說句難聽的,就像是兩台隨時會熄火的老爺車。”
劉主任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
“在這種身體狀態下,哪怕隻是做一個普通的闌尾炎手術,基礎手術風險都居高不下,極容易死在手術檯上。”
“更何況是如此複雜的原位肝臟移植?”
“若是在術中,或者術後……”
另一位免疫學方麵的權威專家接過話茬,眉頭緊鎖,“出現了任何一絲的免疫排異反應,那風險就會呈幾何級增長。以他們現在的身體耐受度,根本難以支撐哪怕是一次輕微的細胞因子風暴。”
幾位主治醫生紛紛點頭,表達了自己的顧慮。
言語間滿是糾結和擔憂。
雖然麵對的是周鉑這位創造了體外培育奇蹟的天才,但作為一線的臨床醫生,他們必須為患者的生命負責。
“周銘老師,我們當然相信您的技術。”
一位年長的專家開口道,言辭誠懇,“雖然術前檢測顯示,那兩顆培植出來的肝臟,與患者自身的組織相容性抗原(HLA)完全匹配,理論上確實不會產生排異反應。”
“但……醫學冇有絕對。”
“在以往的臨床中,我們見過太多這類案例了。”
“術前檢測一切完美,毫無排異風險。可一旦植入體內,接通血管,患者的免疫係統卻突然發瘋,出現強烈的超急性或急性排異反應。”
“如果是正常的患者,我們還能用大劑量的免疫抑製劑壓製。但這兩人現在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那種劑量的藥物。一旦發生突髮狀況,救治難度極大,幾乎是必死之局。”
聽到這裡,辦公室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林穎站在周鉑身後,手心裡已經捏出了一把冷汗。
她懂技術,但在這種生與死的臨床決斷麵前,她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若是執意要在近期手術……”
又有一位保守派的醫生建議道,“我建議,立刻讓患者提前服用抗排異藥物和激素,做預防性處理。先把免疫係統壓製到最低點。”
“不行!”
另一位醫生立刻反駁,“他們本來就免疫力低下,再用免疫抑製劑,一旦術後發生感染,哪怕是普通的感冒細菌,都能要了他們的命!”
“那怎麼辦?就這麼硬上?”
“不如再暫緩幾日吧!”又有人提出方案,“通過高強度的靜脈營養支援、白蛋白輸注和藥物調理,儘量提升一下患者的身體指標。”
“待他們的身體狀況稍好一些,哪怕隻是多儲備一分體力,再開展手術,也能大幅降低基礎的手術風險啊!”
眾人各抒己見,整個辦公室裡頓時爭論不休。
誰也無法說服誰。
但必須承認的是,這些爭論並非無意義的推諉扯皮,更不是在針對周鉑。
他們都是站在最嚴謹的醫學專業角度,結合自己幾十年的臨床經驗,做出的最負責任的考量。
這,就是臨床醫學的殘酷之處。
實驗室裡的完美資料,在活生生的人體麵前,永遠充滿著不可預測的變數。
爭論了足足十幾分鐘,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所有的醫生,包括魏明遠和林穎,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人。
他們知道,在這裡,隻有周鉑纔有最終的拍板權。
周鉑冇有理會周圍那些夾雜著期盼、擔憂、質疑的目光。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冰冷而專注,修長的手指快速地翻閱著那兩份厚厚的檢測報告。
一頁,又一頁。
他就像一台冇有感情的精密超級計算機,在計算著每一個細胞的生死概率。
“噠。”
周鉑合上最後一份報告,放在辦公桌上。
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各位的顧慮,我很清楚。”
周鉑終於開口了,聲音沉穩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壓迫感:
“但,醫學的進步,從來不是靠等出來的。”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專家:
“我建議立刻安排人手。”
“對培植肝臟和兩名患者,進行最後一次移植前的全套匹配檢測。”
周鉑語速極快,下達著精準的指令,根本不給其他人反駁的機會:
“包括交叉配型試驗(Cross-match)、群體反應性抗體檢測(PRA)、以及高精度的淋巴細胞毒試驗。”
“同時,把那兩顆肝臟從培養箱裡移出來。”
“再次檢測培植肝臟的核心細胞活性、血管內皮的完整性。最重要的是……”
周鉑盯著主刀的劉主任,“通過3D影像建模,確認微型肝臟的血管介麵,與患者現有的肝門靜脈、肝動脈的解剖適配度。”
“必須確認,所有的移植適配引數,冇有任何偏差。”
說完這些,周鉑停頓了一下,接著定下了最終的時間線:
“如果這次的檢測結果,一切正常。”
“最遲明天,就要開展移植手術。”
周鉑決絕,“如果條件允許,最好是今天。”
此言一出。
整個辦公室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今天?!
這簡直是在拿人命開玩笑!
“周銘!這太冒險了!”
劉主任急得滿頭大汗,再次站出來,苦口婆心地反覆強調:“患者當前的身體狀況真的不佳!手術風險實在太高了!如果萬一……”
“冇有萬一。”
周鉑冷冷地打斷了他,直接一錘定音:
“各位,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他環視四周,語氣中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絕對理智:
“小雨和李建峰,他們不僅是躺在病床上的患者。”
“他們,更是本次人造器官臨床試驗的,一號和二號誌願者!”
周鉑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
“在專案啟動之初,他們就已經簽訂了正式的、具備法律效力的《誌願者知情同意書》。”
“既然是史無前例的臨床試驗,本就存在著無數未知的、不可控的風險。”
“這一點,在協議中早已明確,他們自己也一清二楚!”
“如果他們現在放棄,等待他們的,隻有百分之百的死亡。”
“而我的手術,至少能給他們一半活下去的機會。”
“就算在手術中,真的出現了各位所擔心的、不可控的排異反應,或者因為身體耐受度不夠而死在了手術檯上。”
“從醫學臨床試驗的角度來看,這也是在這個階段,完全可接受的試錯範疇!”
聽著這番冷血到了極點、卻又無比正確的話,所有醫生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周鉑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
“去準備吧。”
“真的出了任何問題。”
“不管是輿論的譴責、家屬的鬨事,還是法律的責任。”
“所有的壓力,由我周鉑一個人來承擔。”
“我能全然接受,後續的一切結果。”
周鉑的話,讓在場所有醫生鴉雀無聲。
大家的心裡清楚。
周鉑說的是最殘酷,卻也最真實的實話。
“各位老師。”
周鉑再次開口,原本冷酷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分,但態度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兩名患者的身體情況,你們作為一線的主治醫生,比我更清楚。”
他指著桌上那一疊厚厚的病危通知書存根。
“他們的病情,每天甚至每小時都在持續惡化。腫瘤在擴散,器官在衰竭。”
“根本冇有時間,也冇有那個生理基礎,再讓他們去拖延調理了。”
“你們說要等身體指標好轉?靠什麼好轉?靠那些治標不治本的營養液?”
“如果繼續等下去,彆說等到各項指標達到你們所謂的‘理想手術狀態’。”
“恐怕連撐到我們推他們進手術室的機會都冇有,他們就會死在病床上。”
周鉑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子微微前傾。
“所以,收起你們那些保守的、自欺欺人的想法。”
“當下,這一刻,就是最佳的手術時機。”
“我們冇有退路,患者更冇有退路。”
周鉑站直身子,再無半點商量的餘地:
“事情就這麼定了。”
冇有人再敢提出異議。
所有的醫務工作者都行動起來。
他們迅速投入到了手術前,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指標覈定工作中。
一方麵,由林穎親自帶隊,聯合醫院最頂尖的生物學專家。
對那兩個放置在無菌實驗室裡的培植微型肝臟,進行持續的恒溫無菌養護。
不僅要實時監測其細胞的代謝活性,還要通過微型探針,隨時掌握組織內部的氧供狀態和微迴圈建立情況。
確保這兩個人工培育的“生命體”,在上手術檯的那一刻,處於最巔峰的生理狀態。
另一方麵,劉主任帶著他的核心外科團隊。
對小雨和李建峰進行了全方位的、幾乎是地毯式的術前全身指標複覈。
凝血功能測定、全套肝腎功能生化、甚至連最微小的電解質平衡,都進行了專項的抽血檢測。
影像科的機器全功率運轉。
通過最新的高精度螺旋CT和3D重建技術,完成了對患者體內原有壞死肝臟的精準三維建模,以及周邊毛細血管、膽管走向的手術部位精準定位。
供應室裡,成套的高階定製手術器械正在進行最後一次的高溫高壓無菌消毒。
麻醉科和重症監護室的專家,則圍在兩台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體外生命支援係統(ECMO)前,進行著反覆的除錯和引數設定。
所有的工作。
無論是人員的排程,還是裝置的運轉,全都圍繞著那兩個已經送達的、承載著人類醫學未來的培植肝臟,有條不紊、緊張有序地推進著。
……
幾個小時後。
所有的術前準備工作和複覈檢測,全部完成。
資料彙總到了周鉑的手裡。
正如之前醫生們所擔憂的那樣,患者的各項指標,距離醫學教科書上規定的“100%契合手術理想標準”,還有著不小的差距。
尤其是小雨的凝血功能和李建峰的白細胞計數,依然在危險的紅線邊緣徘徊。
但周鉑看著這些資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劉主任看了周鉑一眼,說道:“手術照常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