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穎繼續說道:“校方不僅協調了附屬醫院最好的一層無菌實驗室作為我們的臨時中轉基地,等新的實驗室建設好了再搬入進去,還以學校的名義出麵,幫我們從市級政府那邊申請到了1000萬的專項醫療扶持資金。”
聽到這裡,周鉑夾麵的手微微一頓。
1000萬的扶持資金,數額本身並不大,甚至還不夠李建峰注資的零頭。
但它的政治意義非同小可。
這代表著江州市政府和官方層麵,已經開始關注並且變相背書了他們的這項人造器官乾細胞技術。
有了這把尚方寶劍,以後在臨床推廣和審批環節,就能省去無數的麻煩。
“學校那幫老學究,眼光倒是挺毒辣的。”周鉑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知道這項技術一旦在江州大學落地成功,明年的國家重點實驗室、學校的招生以及排名評分基本就穩了。”
“這是雙贏。不用管他們,錢到了就收著。”
周鉑喝了一大口汽水,“病人的情況呢?”
提到病人,林穎的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目前都不算太好。”
林穎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道:“小雨畢竟是個孩子,精神頭倒是還行。今天下午我去病房看她的時候,看著挺活潑的,還嚷嚷著出院後要吃冰淇淋。”
“但是。”林穎話鋒一轉,“她的各項肝功能指標依舊在持續偏低。轉氨酶和膽紅素資料很不樂觀。最關鍵的是,因為長期的腫瘤消耗,以及之前的化療和放療,她的身體耐受力越來越差了。我怕她撐不過下個月。”
周鉑微微皺眉。
“李建峰呢?”
“李總的情況更糟。”林穎歎了口氣,“腹痛症狀發作得越來越頻繁。這段時間,他幾乎是靠著大劑量的止痛藥和護肝藥物在勉強維持生命體征。”
“昨天他還出現了輕微的肝性腦病前兆。附屬醫院的專家會診後認為,如果再不進行肝臟移植,他隨時可能陷入深度昏迷。”
“所以,手術確實得儘快做。拖不起了。”
周鉑聽完,沉默了幾秒鐘。
他拿起一串烤韭菜咬了一口。
“明天評估一過,後天直接上手術檯。”周鉑一錘定音。
冇有猶豫,冇有拖泥帶水。
交代完這一切,周鉑繼續低頭對付碗裡剩下的半碗麪條。
林穎坐在對麵,這才藉著大排檔昏黃的燈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起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他隻顧著低頭吃飯。
頭髮因為趕飛機和泡在實驗室裡,顯得有些亂糟糟的,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那層青色的胡茬,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了不少。
一看就是網購的不算太好的西裝隨意搭在椅子靠背上。
看著看著,林穎的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酸楚和心疼。
一直以來,周鉑在工作中所展現出的那種絕對的統治力、那種遠超常人的眼界和令人絕望的技術實力。
讓林穎下意識地忽略了他的年齡。
在林穎的潛意識裡,她始終把周鉑當成一個成熟穩重的科研前輩,當成一個說一不二的老闆。
甚至在遇到技術瓶頸時,會把他當成一個比自己年長、無所不能的靠山。
可是。
他其實也就是高中生啊。
就算是今年提前參加了高考,明年會上大學,也不過是高中生!
他還不到二十歲。
彆的男生在這個年紀,大半夜的可能正坐在這大排檔裡為了哪個係的係花爭風吃醋,或者為了遊戲裡的段位大聲叫罵。
而他呢?
他揹負著兩條人命的重量。
他掌控著上億資金的走向。
他為了一個能改變人類醫療曆史的實驗,操碎了心,熬紅了眼。
把自己憔悴成這副模樣,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也冇人好好關心他一句。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林穎心裡的那種母性或者說姐姐般的保護欲,不可遏製地蔓延開來。
她看著周鉑那顆埋在麪碗上的腦袋,鬼使神差般地伸出了手。
然後,輕輕地,在周鉑亂糟糟的頭髮上拍了兩下。
動作極其輕柔。
像是在安撫一隻疲憊的小獸。
周鉑正大口吸溜著麪條,被這突如其來的觸感弄得渾身一僵。
他動作定格了一秒。
然後,他滿臉懵逼地停下了筷子。
嘴裡還叼著半根麪條,周鉑緩緩抬起頭,用一種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看著林穎。
“你乾嘛?”
周鉑的聲音含糊不清,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三分震驚和七分莫名其妙。
“想給我加點頭皮屑調味?”
聽到這句極具破壞氣氛的直男發言,林穎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纔乾了什麼蠢事。
一股熱血瞬間湧上麵頰,她的臉“騰”的一下紅到了耳根。
“冇……冇什麼!”
林穎像觸電一樣收回手,尷尬得恨不得用腳趾在水泥地上摳出個三室一廳。
她連連擺手,語無倫次地掩飾道:“就是……就是看你頭上剛纔落了個飛蟲。對,飛蟲!大排檔嘛,飛蟲多……”
周鉑狐疑地瞥了她一眼。
“看你太累了。”林穎趕緊轉移話題,強裝鎮定地站起身,“吃完早點回去休息吧,我去結賬,待會兒我開車送你回寫字樓。”
說完,也不等周鉑回答,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跑向了烤爐邊的老闆。
周鉑看著她略顯慌亂的背影,無語地搖了搖頭。
“這女人,多半是做實驗做傻了。”
他嘟囔了一句,低頭繼續把剩下的幾口麵扒拉乾淨。
……
第二天一早。
江州大學附屬醫院迎來了高度緊張的一天。
早上七點。
一輛全封閉的醫用冷鏈運輸車穩穩地停在了附屬醫院的後門。
周鉑和林穎穿著白大褂,在幾名安保人員和醫院專家的陪同下,親自從車上抬下了一個特製的恒溫無菌培養箱。
一行人走專用通道,將裝置小心翼翼地送到了位於住院部頂層的臨時無菌實驗室。
將一切裝置接通電源,確認各項指標穩定妥當後。
周鉑扯下手套,轉頭看向林穎。
“走吧。”
周鉑和林穎在附屬醫院院長魏明遠的陪同下,快步穿過醫院長長的走廊,朝著重症住院部走去。
剛走到住院部門口,周鉑的腳步就猛地頓住了。
他眉頭微皺,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原本應該是需要保持絕對安靜、謝絕無關人員探視的重症隔離區門外,此刻竟然烏泱泱地聚滿了人。
走廊兩側甚至還拉起了紅色的警戒線,幾個保安正在滿頭大汗地維持秩序。
長槍短炮的攝像機雖然被擋在外麵,但那些西裝革履、地中海髮型、挺著啤酒肚的官員,以及一群穿著白大褂、年紀加起來能有幾千歲的老頭子們,卻把門口堵了個水泄不通。
“這是在辦追悼會還是開新品釋出會?”
周鉑冷冷地吐出一句,目光轉向一旁的魏明遠,毫不客氣地懟道,“魏院長,病人需要的是無菌和安靜,不是動物園裡被圍觀的猴子。”
魏明遠堂堂一個三甲醫院的院長、國內著名的外科專家,此刻在這位大三學生麵前,卻像個做錯事的下屬一樣,尷尬得直搓手。
他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苦著臉解釋道:“周鉑,您先彆生氣,聽我解釋。”
“這些……真不是我能攔得住的啊。”
魏明遠指著人群中幾個被簇擁著的核心人物,“那幾位,是江州市裡,還有咱們江陽省衛健委、教育廳的幾位大領導。”
“至於穿白大褂的那些……”
魏明遠嚥了口唾沫,語氣裡帶著幾分敬畏和無奈,“都是全國各地醫學界、生物學領域的泰山北鬥。”
“江陽省人民醫院的肝膽外科主任、燕京大學附屬醫院的器官移植中心帶頭人、滬市瑞金醫院的首席專家、還有湘雅醫院的核心團隊……”
“基本上,國內器官移植領域排得上號的權威,今天全到齊了。”
魏明遠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畢竟……用患者自身乾細胞,在體外完全重構、培養出具有獨立生理功能的實體肝臟器官,然後再進行原位移植。最可怕的是,如果成功還能從根本上完美避開免疫排異反應……”
“周總,這在人類醫療史上,那是開天辟地的頭一次啊!”
魏明遠很是興奮,“如果這台手術真的能成功,那絕對是改寫人類生命科學程序的大事!現在的醫學教材,甚至都要因為您而重新編寫!”
“這些大佬們聽到風聲,哪裡還坐得住?一個個都是連夜坐飛機趕過來的,都想親眼見證這曆史性的一刻。上麵的領導也都打招呼了,允許過來學術訪問,我一個小小的院長,哪敢把他們拒之門外啊?”
就在魏明遠解釋的這功夫。
人群中眼尖的幾個老專家,已經看到了魏明遠一行人。
“魏院長來了!”
“魏院長身邊那個年輕人是誰?是不是那位神秘的周鉑老師?”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原本還在互相寒暄的專家教授們,瞬間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呼啦啦地全圍了上來。
“這位就是周鉑老師吧?久仰久仰!我是燕大附屬醫院的……”
“周教授真是年輕有為啊!我是瑞金醫院的,關於那個PI3K\\/Akt訊號通路的調控機製,我一直有個技術問題想請教……”
“周教授,你們實驗室的乾細胞提純篩網是用什麼材料做的?能不能透個底……”
一群在各自醫院裡都是一言九鼎、被無數年輕醫生奉為神明的老專家,此刻卻像一群狂熱的追星族,把周鉑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丟擲各種極其專業的學術問題。
甚至也不管周鉑有冇有職稱,直接稱呼教授。
每個人都想趁機和這位橫空出世的天才交流幾句,哪怕隻是混個臉熟。
周鉑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吵得腦袋嗡嗡作響。
他心裡滿是無語。
眼下最緊要的,是抓緊時間做好患者的最後一次術前全套檢測和身體狀態評估。
兩名患者的生命體征隨時都在變化,那些培養箱裡的微型肝臟也需要儘早植入體內建立血供。
這幫老傢夥,放著正事不乾,跑這兒來開什麼學術研討會?
周鉑根本冇心思和這些人攀談。
即便戴著醫用外科口罩,但他那雙露在外麵的深邃眼睛裡,還是忍不住翻了一個極度嫌棄的白眼。
這極其細微的表被身旁的林穎精準捕捉到了。
她太瞭解周鉑了。
當他露出這個眼神的時候,就代表他現在的耐心條已經快要見底了,隨時準備開啟“無差彆毒舌”模式。
其實,林穎自己心裡也滿是煩躁。
科學研究,尤其是在器官移植這種隨時可能出人命的尖端醫療領域,本就是一項極為嚴謹、需要絕對專注和冷血理智的工作。
可如今呢?
看看這走廊裡的長槍短炮,看看那些為了政績來“視察”的領導,還有這些為了搶奪第一手學術資料而失去分寸的專家。
硬生生地把一場生死攸關的醫學臨床試驗,弄成了一個看似光鮮亮麗的宣傳工程和作秀場麵。
這種強烈的違和感,實在讓人心裡極其不適。
林穎忍不住轉頭,一臉無可奈何地向魏明遠抱怨了幾句:
“魏院長,您這也太誇張了吧?我們現在哪有時間搞這些應酬?患者的各項術前指標都還冇做最後的複覈呢!”
“萬一因為這些乾擾,導致無菌環境被破壞,或者耽誤了最佳的手術時機,這個責任誰負?”
魏明遠被林穎懟得麵露難色,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他頗為無奈地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解釋道:
“林穎,這真不是我安排的。是上級領導直接下的指示。”
“剛纔那些話我也說了,這手術意義太重大了。各方領導都想來親眼看看,這也是對咱們江州市醫療實力的一種肯定。我作為院長,總不能把市上和省衛健委的領導往外轟吧?”
他頓了頓,看著周鉑越來越冷的眼神,連忙安撫道:
“你們千萬彆往心裡去。”
“這些應酬的爛攤子交給我。我這就帶你們走特殊通道進住院部。”
“至於外麵這些領導和專家,學校和醫院這邊早就安排了專人負責接待應付。絕對不會讓他們踏進隔離區半步,更不會打擾到你們的術前準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