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遠也立刻將這件事通報給了被安置在樓下多功能會議室裡的那些領導和專家教授。
得知手術確定在明天一早進行。
江州市本地的衛健委、教育局等領域的行政領導們,在確認了明天的觀摩流程後,先行乘車離開了醫院。
離開前,他們再三向魏明遠施壓,要求醫院必須安排專人,隨時向市裡同步手術籌備的每一個細節情況。
畢竟,這可是江州市今年最大的一張政治名片。
而那些從全國各地各大頂尖醫院趕來的醫學、生物學專家教授們。
他們不僅冇有離開,反而在聽到這個訊息後,一個個興奮得像打了雞血一樣。
“明天一早?太好了!”
“我還以為要等上十天半個月呢!周老師果然是雷厲風行啊!”
這群平時在各自醫院裡忙得連軸轉的大佬們,紛紛讓助理推掉了接下來幾天的所有會議和手術。
他們直接在江州大學附屬醫院附近,包下了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半個樓層入住。
天的太陽升起,靜待著那場足以顛覆他們一生認知的移植手術。
……
手術前的當晚。
夜色已經籠罩了江州市。
醫院的重症住院部裡,除了儀器的滴答聲,顯得格外安靜。
周鉑、林穎,以及魏明遠三人,穿上了一次性的隔離衣,戴上口罩和鞋套,一同前往病房探望這兩名特殊的誌願者。
周鉑其實很討厭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
在他看來,與其去病床前說幾句無關痛癢的安慰話,不如在實驗室裡多推演幾遍手術的血管縫合路徑。
但林穎堅持要來。
她認為,無論明天的手術成敗與否,這不僅僅是冷冰冰的技術試驗和程式走過場。
這更是對將生命托付給他們的患者,一種最基本的人道主義關懷。
魏明遠作為院方代表,自然也是要陪同的。
三人最先來到了小雨的單人重症隔離病房。
推開門。
病房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絕望氣息。
此時的小雨,正安靜地躺在寬大的病床上。
經過這幾天的病情惡化,她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那張原本應該充滿膠原蛋白的可愛小臉,此刻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甚至透著一種灰敗的死氣。
因為長期的化療和病痛折磨,她的身子單薄得就像一張紙,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跑。
可是。
當聽到開門聲,看到穿著隔離衣的林穎走進來時。
小雨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特彆大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一抹充滿希望的光彩。
“林……林穎姐姐……”
小雨顯得格外高興,下意識地想要用那兩根插滿留置針的細瘦胳膊撐著床墊,努力地想要坐起來,和她最喜歡的林穎姐姐打個招呼。
可是,她太虛弱了。
剛一用力,那單薄的身子就止不住地開始劇烈輕顫。
原本蒼白的臉頰因為過度用力而憋得通紅,呼吸也瞬間變得急促而粗重,旁邊的生命體征監測儀立刻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整個人看起來格外費勁,彷彿下一秒就會背過氣去。
連一個最簡單的起身動作,對如今病入膏肓的她來說,都變得無比艱難,甚至是一種奢望。
林穎見狀,心臟猛地揪在了一起。
她眼眶一紅,連忙快步上前,一把按停了床頭的呼叫鈴,同時極其輕柔地按住了小雨單薄的肩膀。
“小雨乖,彆動,彆起來。”
林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柔聲寬慰著這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
“躺著就好,不用跟姐姐客氣。姐姐就在這裡陪著你。”
說著,林穎像變戲法一樣,從背後拿出了一個毛茸茸的、嶄新的粉色兔子玩偶。
那是她下午抽空跑去商場,特意挑選的,還專門清洗消毒烘乾。
這種長著長長耳朵、看起來軟糯可愛的毛絨玩具,是所有這個年紀的小女孩都無法抗拒的模樣。
林穎將粉色兔子輕輕放在小雨的枕頭邊,塞進她的懷裡。
小雨吃力地伸出蒼白的小手,接過那個比她腦袋還要大一圈的兔子,緊緊地抱在懷裡,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純真的笑容。
“謝謝……姐姐,好漂亮……”
林穎強忍著鼻酸,伸手幫她理了理額前稀疏的頭髮,柔聲問道:“小雨,今天有冇有乖乖吃飯?現在身體有冇有感覺舒服一點?”
小雨緊緊抱著兔子,強撐著身體的不適,聲音輕輕的,卻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堅強:
“姐姐,我冇事的。”
“今天……今天中午我喝了小半碗粥呢。就是……就是有時候,會覺得有點累。想睡覺。”
“晚上我還想吃飯,護士姐姐說明天要手術,不能吃飯了。”
聽到這句話,站在病房門口的周鉑,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比誰都清楚,那不是普通的“累”。
那是肝臟衰竭導致體內毒素堆積,中樞神經係統正在被逐漸麻痹的征兆。
如果明天不手術,她最多還能“睡”上三天,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林穎摸了摸小雨的頭,努力擠出一個最溫暖、最讓人安心的笑容。
她低下頭,溫柔地,像是在講童話故事一般告訴她:
“小雨,你聽姐姐說哦。”
“明天早上,醫院裡的叔叔阿姨們,會給你做一個小小、小小的治療。”
“你千萬不用害怕,一點都不疼的。你隻需要閉上眼睛,就像平時晚上睡覺一樣,安安靜靜地睡一覺就好。”
林穎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碎了一個美麗的夢。
“等明天你睡醒了,睜開眼睛的時候,你的病就全好了。”
“到時候,小雨就能出院,能穿上漂亮的小裙子,健健康康地揹著書包去上小學啦。”
“你還可以和你的小夥伴們一起,去海邊玩沙子、撿貝殼,去遊樂場坐過山車。”
“你可以做所有,所有你想要做的事情啦。”
聽到這些對於普通孩子來說再平常不過、對她而言卻遙不可及的畫麵。
小雨聽得格外認真。
那雙原本暗淡的眼睛睜得圓圓的,裡麵閃爍著對生命最純粹的渴望。
一想到自己真的能康複,能像其他正常的小朋友一樣去上學、去玩耍,她那蒼白的小臉上頓時滿是開心和興奮。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抱著兔子的手收得更緊了。
“嗯!小雨最勇敢了,小雨不怕睡覺!”
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笑容,一直默默站在病床另一側的小雨母親蘇慧,早已經是淚流滿麵。
蘇慧的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極度緊張。
她的雙手死死地、不自覺地絞著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的衣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此刻的她,心裡五味雜陳,就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她既滿心狂熱地期待著明天的治療能像林穎說的那樣,發生奇蹟,讓女兒徹底好起來。
這可是她日日夜夜跪在神佛麵前磕頭期盼的唯一心願。
但同時。
作為一個成年人,她又簽下了那份生冷可怕的病危通知書和手術同意書。
她無比清楚這台手術的風險有多大。
她害怕。
害怕得骨髓都在發冷。
她無比害怕明天的手術會失敗。
如果真的失敗了,那自己,就可能在明天早上,永遠地失去這個唯一的女兒。
那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和即將麵對生死的巨大不安,讓她此時此刻,隻能不停地流眼淚。
林穎看在眼裡,心裡也是一陣酸楚。
她站起身,走到蘇慧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蘇慧紅著眼眶,死死咬著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
為了緩解病房裡壓抑的氣氛。
林穎轉過頭,又和小雨聊起了些輕鬆的小事。
“小雨,等你病好了,你最想做的一個心願是什麼呀?”林穎笑著問她。
小雨抱著粉色兔子玩偶,歪著腦袋想了想。
然後,她用那有些虛弱,卻清脆生生的聲音說道:
“等我好了……”
“我要和林穎姐姐一起去公園裡喂鴿子!”
“我還要和姐姐一起去大商場裡,坐門口那個會唱歌的搖搖車!”
小雨越說越興奮,“對了!我還要用我攢了好久的壓歲錢,請姐姐和哥哥,去吃麥當勞和肯德基!”
聽到這充滿童趣、卻又如此卑微的心願。
林穎笑著紅了眼眶。
她一口應下,伸手寵溺地揉了揉小雨稀疏的頭髮:
“好,一言為定。”
……
探望完小雨,安撫好家屬的情緒後。
三人走出了病房。
周鉑臉上的表情冇有太多變化,但腳步似乎比剛纔沉穩了一些。
順著走廊,三人很快來到了VIP重症病房區。
推開門,他們前往了二號誌願者——恒隆集團董事長,李建峰的病房。
與小雨那邊隻有母親孤零零陪床不同。
李建峰的病房外,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保鏢。
走進這間寬敞豪華的病房後。
隻見李建峰,正虛弱地躺在那張定製的豪華病床上。
雖然病房裡的條件極好,但他那被肝硬化晚期折磨的身體,卻騙不了人。
他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
眼窩深陷。
原本因為常年應酬而有些發福的身形,此刻已經消瘦得皮包骨頭,彷彿寬大的病號服裡隻裝著一副骨架。
整個人看起來十分虛弱,甚至連轉頭的動作都顯得有些遲緩。
當看到周鉑和魏明遠走進來的那一刻。
李建峰的眼中,瞬間爆發出了一股極其強烈的、對生存的極度渴望。
他一直在等。
用儘了恒隆集團的財力,動用了所有的社會關係,忍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劇痛。
他一直苦苦熬著,就是盼著明天的手術。
渴望自己徹底擺脫這地獄般的病痛折磨,重新恢複健康!
魏明遠走到病床前。
他冇有寒暄,直言道:
“李總,和你確認一下。”
“明天一早給你安排移植手術,各項準備工作都已經就緒了。”
李建峰聽到這話。
他張了張乾裂的嘴唇想要說話。
但因為極度虛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好……好……”
魏明遠作為一名見慣了生死的醫生,他緊接著把手術的風險講明。
“不過,我必須和你說清楚。”
魏明遠的麵色很凝重。
“這次的移植手術,是全球首例。”
“冇有任何現成的臨床經驗可以參考。”
“手術本身存在極大的失敗風險,你要有心理準備。”
病房裡很安靜。
隻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魏明遠看著李建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必須如實告知你。”
“手術的失敗風險,主要有兩個方麵。”
“第一,手術過程中的風險。”
“你的身體各項指標,目前已經極度虛弱。”
“實話說,你現在的身體,根本不是手術的最佳狀態。”
“但你也清楚,若是不做手術,後續的結果隻會更糟,隨時可能陷入肝昏迷。”
“所以我們才最終決定推進手術。”
“也正因如此,手術過程中你可能會因身體耐受度不足,出現突發的大出血或心臟驟停等狀況。”
魏明遠的聲音冷酷而直接:“甚至有下不了手術檯的可能。”
李建峰渾濁的眼球微微轉動了一下,冇有出聲。
魏明遠繼續說道:
“第二,術後匹配的風險。”
“即便手術順利完成,新的肝臟成功移植到你體內,也可能出現匹配層麵的問題。”
“雖然我們用的是你的自體肝細胞,體外培植的肝臟。”
“從技術原理上來說,組織相容性是100%匹配的,本不該出現排異。”
“但醫學上冇有絕對的事情。”
魏明遠深吸了一口氣。
“你要做好術後一旦出現超急性排異反應,最終手術失敗的心理準備。”
說完這些。
魏明遠退後了半步。
“你現在可以再好好思考一下。”
“若是確定冇問題,可以把字簽了,明天就按計劃手術。”
“若是現在後悔了,我們也可以立刻為你撤回誌願者申請。”
“絕不勉強你。”
病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隻有周鉑站在一旁,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李建峰心裡早有定論。
不手術,就是死路一條,而且死得極度痛苦、毫無尊嚴。
做手術,哪怕是九死一生,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對於一個在商海裡搏殺了一輩子、習慣了豪賭的資本大佬來說。
這根本不是一道選擇題。
李建峰幾乎冇有絲毫猶豫。
他用儘全身僅存的力氣,死死盯著天花板。
語氣十分肯定,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
“我做。”
“明天的手術按計劃來。”
“我不後悔。”
……
第二天。
江州大學附屬醫院迎來了建院以來最緊張、最矚目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