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鳴乾笑了一聲，卻聽周鉑話鋒一轉：
“不過，既然咱們今天聊到了行業發展，那我有個不成熟的小問題，想請教一下張總。”
“您覺得，未來網際網路的發展趨勢是什麼？”
張鳴愣了一下。
這問題跨度有點大啊？怎麼突然從協議談判跳到行業論壇了？
但他畢竟是網際網路大佬，他整理了一下思緒：
“我認為，未來的網際網路，必然是個性化的時代！”
“每個人都該有屬於自己的定製內容，有專屬的資訊推送。”
“不像以前百度那種大海撈針的搜尋模式，也不像現在有些平台那種大雜燴式的瞎推。精準！高效！這纔是核心！”
“隻有把使用者真正感興趣的內容，第一時間送到他們眼皮子底下，才能留住使用者的時間。這就是我們頭條一直在做的——你關心的，纔是頭條！”
周鉑聽完，臉上帶著讚許的微笑：“張總不愧是行業領袖，這眼光確實毒辣。”
“那既然如此……”
周鉑身體前傾，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利劍，直刺張鳴的心臟：
“九章科技為頭條提供的這套推薦演演算法，是否符合您所說的‘個性化精準推薦’的要求？是否完美契合了頭條這‘你關心的，纔是頭條’的發展戰略？”
“呃……”
張鳴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直接給問卡殼了。
這就像是你剛誇完這把刀真快真好用，轉頭人家就問你“那這把刀是不是我賣給你的？”
承認吧，那就是打自己的臉——剛纔還在那哭窮說效果不好呢。
不承認吧，那就是瞎子說瞎話——頭條這一年的資料擺在那兒，全靠這套演演算法撐著。
張鳴張了張嘴，最後隻能乾笑兩聲，冇有回答。
周鉑也不跟他廢話，直接從包裡掏出一疊列印好的資料，送到了張鳴麵前。
“這是九章科技後台監測到的資料，當然，我也相信這和林總那邊的內部報表是一致的。”
周鉑指著上麵那幾行加粗變紅的數字：
“這一年來，頭條使用者黏連度，提升了5倍；日活使用者量，增長了3倍；廣告有效轉化率，翻了4倍；整體營收……我就不唸了，張總心裡比我有數。”
“對賭協議裡白紙黑字寫著，業績翻一番即可。而現在，各項指標都是超額完成，甚至可以說是碾壓式完成。”
“九章科技嚴格履行了協議，拿出了真金白銀的技術，也給頭條帶來了真金白銀的回報。”
周鉑看著張鳴的臉，聲音依舊平穩：
“咱們雙方是互相成就的關係。我幫頭條打下了江山，現在輪到頭條兌現承諾了。張總，這不過分吧？”
這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直接把張鳴逼到了牆角。
張鳴看著桌上那份如同鐵證一般的資料包表，感覺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趙峰。
趙峰接到老闆的眼神，立馬心領神會。
這個時候，就是他這個“黑臉”出場的時候了。
趙峰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誠懇又帶點為難的表情，往前探了探身子：
“周總啊，有些話呢，張總為了咱們兩家的麵子，本不想說的。但既然您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就不得不替張總說兩句公道話了。”
周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趙總請講，我也想聽聽這‘公道話’到底有多公道。”
趙峰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的表演：
“其實吧，您這套演演算法，我們也承認，效果是有的。但是！它並不是十全十美啊！”
“這一年裡，我們的客服接到了大量的使用者投訴。很多使用者反映，這演演算法太‘那個’了……太死板！太容易形成資訊繭房了！”
“什麼意思呢？就是使用者愛看什麼，它就一個勁地推什麼。比如一個使用者今天不小心點開了一條足球新聞，好傢夥，接下來半個月，他開啟頭條全是足球！想看點彆的都刷不出來！”
“這叫什麼？這就叫同質化嚴重！這就叫資訊閉環！”
趙峰越說越來勁，彷彿真的有成千上萬個使用者在他耳邊控訴一樣：
“現在的使用者多挑剔啊？人家要的是‘既要又要還要’！既要精準，又要多元，還要驚喜！您這套演演算法，雖然精準度夠了，但在內容的豐富性和探索性上，那是大大的欠缺啊！”
“所以說……”趙峰攤了攤手，一臉無奈，“這體驗感並不好。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後來不得不痛下決心，要把演演算法換成自研的原因。我們也是為了使用者負責啊！”
趙峰直接談判，告知周鉑頭條已經換演演算法了。
聽到這兒，周鉑差點冇笑出聲來。
資訊繭房？
這不是推薦演演算法的天生屬性嗎？
而且，在2015年這個時間節點，能把“資訊繭房”做到極致，讓使用者刷得停不下來，那纔是演演算法牛逼的證明！多少平台求爺爺告奶奶都想讓使用者沉迷在“繭房”裡出不來呢！
居然拿這個當理由來挑刺？
這也太低估他的智商了吧？
趙峰越說越來勁，彷彿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
“還有更關鍵的！”
他手指敲著桌麵，發出一連串急促的篤篤聲，“你這套演演算法，它太‘懂’人性了！但這懂過了頭，就是災難！”
“它隻會推送那些立場一致、能產生情緒共鳴的觀點，直接遮蔽不同的聲音。這叫什麼？這叫加劇群體極化！這叫扼殺理性討論的空間！”
趙峰痛心疾首：
“再者，它還會誤讀使用者的真實需求！比如使用者手滑點開了一個八卦新聞，好傢夥，下次開啟全是八卦！就把一次偶然性的行為，當成了長期的興趣！這導致推送嚴重失真！”
“另外！”趙峰加重了語氣，“你們的演演算法核心考覈指標是什麼？點選率！完播率！停留時長！這就逼著我們的創作者去乾什麼？去做標題黨！去做情緒刺激！去搞低俗獵奇！”
“而那些真正有深度、理性、優質的內容，就因為互動資料稍微低一點，全被邊緣化了！”
“周總，這些問題實在太大了！這是在透支頭條的未來啊！”
趙峰這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如果不知道內情的人聽了，恐怕真的會以為他在為了頭條的長遠發展殫精竭慮。
但周鉑隻是靜靜地聽著，甚至還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裡，冇有半分生氣，反而帶著幾分……欣賞？
就像是在看一個小醜，極其賣力地表演著滑稽戲。
等到趙峰終於停下來喘口氣，周鉑才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轉頭看向一直冇說話的張鳴。
“張總。”
周鉑的聲音平靜如水，“剛纔趙部長說的這些問題，確實很有見地。什麼群體極化、標題黨、低俗獵奇……聽起來確實挺嚇人的。”
“但是。”
周鉑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讓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無論這些問題是對是錯，無論這套演演算法是不是真的如趙部長所說那樣‘罪大惡極’……請問，這些在我們的對賭協議裡有寫嗎？”
“我們的協議裡，考覈的是使用者黏連度、日活、轉化率和營收。而這幾項資料，我們不僅達成了，還是超額達成，遠超數倍。”
“至於趙部長說的那些‘如果’、‘以後’、‘完善’……那都是後話。眼下這份對賭協議，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毫無疑問是已經完成了的。”
周鉑看著張鳴，眼神清澈卻銳利：
“我想聽聽張總這邊的具體想法。是承認這份協議有效，還是……有什麼彆的打算？”
一旁的林宇低著頭，手指不安地搓著衣角。
作為技術人員，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趙峰說的那些所謂“弊端”，恰恰是這套演演算法最牛逼的地方！
在移動網際網路初期，能把使用者黏住、讓他們刷得停不下來，那就是王道！
至於什麼深度內容、理性討論……那都是吃飽了飯之後才考慮的事兒。
現在頭條靠著這套演演算法吃得滿嘴流油，轉頭卻拿這些當藉口來賴賬，這簡直就是……欺負老實人啊！
可是，他隻是個打工的，老闆就在旁邊坐著，就算心裡再不爽，他也隻能把話嚥進肚子裡，連個大氣都不敢出。
這時，一直觀察著周鉑反應的張鳴終於開口了。
他臉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誠懇表情：
“周總啊，實不相瞞。就是因為發現貴公司的這套演演算法存在剛纔趙部長說的那些嚴重偏差和問題……所以，在兩個月前，我們就已經徹底停用了。”
張鳴歎了口氣，一副“我也是被逼無奈”的樣子：
“未來呢，頭條也不打算再繼續使用了。畢竟頭條還是需要多元化，高質量的發展。這一點，還請周總多多理解。”
趙峰立馬接茬，配合得天衣無縫：
“對啊周總！既然這演演算法我們後續確實用不上了，那這份對賭協議……說實話，其實根本就冇有繼續執行的必要了。”
“您想啊，您拿著我們的股權，卻不提供技術支援，這在商業邏輯上也說不通啊。”
說到這裡，趙峰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和解的笑容，擺出一副“我是為你著想”的姿態：
“當然了！咱們雙方好歹也是合作一場，買賣不成仁義在嘛！這份對賭協議雖然咱們可以協商廢止，但是周總對頭條付出也是讓我們很感動很感恩的。”
“我們會按照目前的情況，給您兌現相應的補償。絕對讓您滿意！”
這倆人一唱一和，紅臉白臉輪番上陣，把“賴賬”說得如此清新脫俗，把“毀約”包裝得如此冠冕堂皇。
周鉑依舊麵帶笑意，彷彿完全冇聽出他們話裡的機鋒。
他再次轉頭看向張鳴，像個好學的學生一樣追問：
“那張總的意思呢？具體是怎麼個‘補償’法？”
張鳴點了點頭，順著趙峰的話頭往下說，語氣裡充滿了“大度”和“豪爽”：
“周總，正如趙部長所說，咱們始終是朋友，是合作夥伴。頭條這邊也十分感謝前段時間九章科技對我們的幫助。”
“但事實擺在眼前，這套演演算法確實存在弊端，就算硬著頭皮執行了對賭協議，後續咱們雙方的合作也會陷入瓶頸，冇有任何意義。”
“所以，我們這邊也是本著公平公正、尊重事實的準則，建議現在就終止這份對賭協議。”
說到這兒，張鳴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周鉑的表情，然後丟擲了早已準備好的籌碼：
“不過，我們會按照對賭協議達成的標準來兌現——把頭條2%股權對應的價值折成現金，一次性支付給九章科技。”
“同時，頭條這邊也不再索要九章科技的任何股份。也就是說，我們兩清了。”
“不知道周總這邊……意下如何？”
張鳴說完，身體微微後仰，臉上帶著微笑。
在他看來，這個條件已經足夠優厚了。
對於一個剛剛起步的小公司，對於一個還冇畢業的高中生來說，這就是一筆钜款！一筆能讓人瞬間暈頭轉向、喪失思考能力的钜款！
他不信周鉑不動心。
隻要周鉑點頭，簽了字，拿了錢，這2%的股權就徹底回到了頭條手裡。
以後頭條上市，市值翻個幾十倍上百倍，那就跟這小子一毛錢關係都冇有了。
然而，周鉑卻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那個微笑。
甚至連眉毛都冇有挑一下。
就像是聽到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
張鳴這個時候的內心有點緊張，害怕周鉑不答應。
趙峰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話術，如果周鉑不答應，就告訴周鉑利弊，大不了對簿公堂到時候消耗的也是周鉑的時間。
哪兒知道周鉑笑了一聲說道：“九章科技隻是一個小公司，能夠有今天的發展，也離不開頭條的投資。”
“張總考慮這麼周到，我也冇有什麼意見，但是有一條請求，希望張總能夠答應。”
張鳴和趙峰等人一聽，有些意外，他們做了各種應對措施和方案，冇有想到周鉑居然同意了！
張鳴立刻說道：“周總有什麼要求但說無妨，我們能夠滿足的，一定滿足！”
“雙方再怎麼說，也是很好的合作關係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