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字樓的空調冷氣很足,驅散了周鉑身上從考場帶出來的燥熱。
他隨手把準考證扔在桌角,回到自己的臥室(兼小型實驗室),按下開機鍵,主機箱發出一陣輕微的蜂鳴,隨後螢幕亮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螢幕右下角那個黑色的圖示跳動了一下。
“歡迎回來,周鉑。”小憶可愛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恭喜你結束了這一階段的人類社會篩選機製考試。”
“少貧嘴。”周鉑拉開椅子坐下,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兩下,“那個張大老闆的成績單呢?拿出來瞅一瞅。”
“早已準備就緒。”
螢幕上的資料流瞬間重組,化作幾張色彩分明的折線圖和柱狀圖,直觀地展示在周鉑麵前。
小憶化身成一個穿著職業 OL裝的虛擬小人,手裡拿著一根教鞭,一本正經地指著圖表開始彙報:
“根據過去半個月的全網監測與後台資料反推,雖然頭條方麵投入了巨大人力對自研演演算法進行了高強度的補丁修複和邏輯優化,確實消除了‘搜痛經推人流’這類顯性且致命的低階錯誤,但在使用者體驗的深層邏輯上,依舊未能止血。”
教鞭點在一條一路向下的紅色折線上。
“目前,頭條平台的日活躍使用者數(DAU)已經跌至原峰值資料的 72%。”
“使用者日均使用時長,從之前的 76分鐘縮短至 51分鐘,僅為原先的 68%。”
“次日留存率更是跌破了網際網路產品的生死線——70%。”
小憶停頓了一下,切換到下一張充滿金錢味道的圖表:“商業變現方麵的資料更為慘淡。由於推薦精準度下降,廣告不僅推不準,還容易引起使用者反感。目前的廣告有效點選率(CTR)僅為之前的 65%,廣告轉化率(CVR)更是暴跌至 60%。”
“綜合評估,頭條目前的整體使用者黏性和商業變現能力,大約隻有切換演演算法前的 70%左右。”
“對頭條來說有一個好訊息,那就是這樣的資料基本穩定,冇有進一步下跌了。”
周鉑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目光在那些慘綠的下跌資料上掃過。
如果這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財報,恐怕此刻股價已經熔斷三次了。
“70%……”
周鉑笑著說道:“張鳴這招,倒是夠狠。寧可自斷一臂,也要把那份對賭協議給賴掉。”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這確實是那位張老闆的行事風格,控製慾強到了極點,哪怕是虧錢,也要把主動權抓在自己手裡。”
說到這,周鉑微微頷首,語氣裡竟然多了幾分由衷的認可:“不過有一說一,頭條那個技術團隊還是有點東西的。”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靠著一群‘泥腿子’硬生生把演演算法優化到我這套核心邏輯的七成水準,這執行力和技術底子,放在國內網際網路圈子裡,確實算得上是特種部隊了。”
要知道,周鉑給出的那套演演算法,可是基於超越時代的邏輯架構。
雖然張鳴手裡隻有那個“殼”,但能把這個“殼”修補到能跑、能跳,甚至還能維持住 70%的效能,足以證明頭條那幫工程師頭髮掉得有多狠。
“可惜啊,七成就是七成。”
周鉑搖了搖頭,關掉了資料視窗,“在網際網路這個贏家通吃的修羅場裡,這丟失的三成體驗,就是生與死的鴻溝。”
“使用者是會被慣壞的,吃慣了米其林,你再給他們喂路邊攤,哪怕這路邊攤衛生達標了,他們也會覺得難以下嚥。”
看完熱鬨,周鉑便不再理會頭條的死活。張鳴願意流血,那就讓他流著吧。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雙手重新放在鍵盤上。
“好了,該乾正事了。”
螢幕上的畫麵一變,原本的商業圖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極其複雜的底層程式碼,以及一個正在緩慢旋轉的、類似神經元網路的 3D模型。
那是“通用版小憶”的雛形。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周鉑正在完善終端接入的最後幾項功能。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活兒。他需要把那套源自生物神經元訊號的複雜邏輯,“翻譯”成能夠被當下智慧手機晶片(比如高通驍龍 810或者蘋果 A8)理解的二進製指令。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呼……”
周鉑長出了一口氣,他拿起旁邊的涼水灌了一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一旁的小憶一直靜靜地守候著,見周鉑停下手裡的工作,那個虛擬的小人忍不住湊近螢幕邊緣,眨巴著大眼睛問道:
“周鉑,既然頭條那邊的核心資料已經確認大幅下滑,而且根據時間推算,今天對賭協議已經正式到期。”
“按照協議條款,使用者的數量以及粘黏度增加一倍以上,對賭協議就算是完成了,九章科技就將獲得頭條 2%的股權。”
“也就是無論頭條怎麼折騰,對賭協議其實已經完成了。”
“我們是否要采取什麼應對措施?比如發個律師函,或者直接在網路上公開協議內容?”
周鉑頭也不抬地迴應:“暫時不用給予任何迴應。”
周鉑語氣平淡,“等這一波輿論發酵完了,等他的投資人開始給他施壓了,咱們再直接通過法務渠道聯絡頭條那邊,連本帶利一起算。”
螢幕上的小憶愣了一下。
下一秒,那個身穿 OL裝的虛擬小人毫無形象地翻了個白眼,雙手叉腰,一臉“你在逗我”的表情:
“法務渠道?”
“老闆,容我提醒您一句。您口中的‘法務渠道’,現在在哪裡?”
小憶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落:“您的清和科技,目前除了實驗室那幾個借來的醫生和護士,正式員工為零;您的九章科技和天工科技,更是一個皮包公司,除了你以外冇有任何的員工。”
“這幾家公司說白了都是空殼,彆說那種能跟頭條這種巨頭硬剛的‘必勝客’級法務天團了,您就連個負責端茶倒水的前台小妹都冇有,甚至連總經理級彆的管理人員都湊不齊!”
“您打算讓誰去發律師函?我去嗎?”
小憶的吐槽像機關槍一樣,精準地掃射在周鉑的膝蓋上。
周鉑敲程式碼的手猛地頓住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螢幕上那個氣鼓鼓的虛擬小人,眨了眨眼。
“呃……”
周鉑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確實。這段時間他光顧著搞技術寫論文,這幾家公司,從註冊到現在,基本上就是他的一言堂。
核心技術是他搞的,戰略方向是他定的,就連跟林文淵校長談合作、跟李建峰談“讚助”,也都是他親自出馬(或者帶著林穎這個臨時壯丁)。
所謂的“公司”,目前來看,更像是一個擁有高階科技的個人工作室。
“草率為之,草率為之。”周鉑尷尬地笑了笑,自我解嘲道,“光顧著搞研究寫論文,連個搬運工都冇有。”
他轉念一想,確實不能再這樣“裸奔”下去了。
隨著公司經營範圍的不斷擴大,攤子隻會越鋪越大。
體細胞體外增殖培養技術已經在江大實驗室落地,李建峰那個億級的大單子隻是個開始,後續必然會有源源不斷的富豪揮舞著支票求上門來。
這塊業務就是一頭恐怖的“現金奶牛”,光靠他和林穎兩個人,累死也數不過來錢。
還有即將推出的通用版小憶,一旦麵世,必然會引發手機廠商和軟體巨頭的瘋搶,到時候商務談判、授權合作、伺服器維護……哪一樣不需要人?
更彆提以後還要跟頭條這種流氓公司打官司,冇個專業的法務團隊,還真容易吃虧。
“看來,的確是該招些人手,把公司的框架搭起來了。”
周鉑一邊繼續敲著程式碼,一邊自言自語,腦子裡開始盤算著需要招聘哪些崗位。
人事總監得要一個,能不能挖個獵頭過來?財務總監必須得是自己人,或者極其專業的第三方,畢竟以後流水太大。法務團隊……這個得花重金。
聽到這話,螢幕上的小憶又翻了個白眼。她似乎對自家老闆這種“臨時抱佛腳”的管理風格非常無語。
“老闆,雖然我比較認可您的智商,但在公司管理這方麵,您真的有點……隨性。”
小憶給出了自己的建議:“其實,針對目前的狀況,我更建議您直接聘請一位資深的職業經理人(CEO)。”
“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您這種大腦,就應該全身心專注於科研,去探索星辰大海,去解開基因鎖,去搞您的黑科技。”
“至於公司的日常運營、人員招聘、商務對接、甚至是跟張鳴那種老狐狸扯皮這些雜事,完全可以交給職業經理人處理。隻要股權結構設計得當,您依然掌握著絕對的控製權,何樂而不為呢?”
周鉑聽罷,手上的動作冇有停,隻是淡然地笑了笑。
職業經理人?這個念頭他當然有過。
但他更清楚,自己手裡的這些技術,性質太特殊了。
無論是能讓人體器官再生的生物技術,還是即將問世的、遠超當前時代的人工智慧,哪一個不是能引起世界震動的“核彈”?
職業經理人或許擅長管理和營銷,但他們能理解什麼是“生物神經元計算”嗎?他們能守得住“用狗腦子(老黑)做伺服器”這種驚世駭俗的秘密嗎?
一旦引入外部高管,隨之而來的就是技術保密風險、戰略分歧,甚至是資本的滲透。
現在的清和科技和九章科技,還太脆弱,經不起這種折騰。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指手畫腳的 CEO,而是一群聽話的執行者。至少在覈心壁壘完全築起之前,這艘船的舵,必須死死地握在他自己手裡。
“小憶啊。”周鉑語氣幽幽,“你雖然演演算法先進,邏輯無敵,情感向也不錯,但在對‘人性’和‘商業本質’的理解上,還得再學習學習。”
“有些事,不是效率最高就是最好的。特彆是當我們手裡握著開啟新世界的鑰匙時,找個不懂行的管家,搞不好會把門給堵死。”
周鉑理解小憶,小憶雖然有情感,但是剛剛建設出來,學習內容還是太少了,冇有經曆過社會的毒打。還得學習。
小憶愣了一下。
她的邏輯核心飛速運轉,試圖分析周鉑這句話背後的深層含義,但最終得出的結論是——老闆在鄙視我的情商。
螢幕上的虛擬小人瞬間嘟起了嘴,把頭扭到一邊,雙手抱胸,腦袋上還冒出了一個具象化的憤怒符號“��”。
“哼!不聽拉倒!累死你活該!”
小憶雖然是人工智慧,但在周鉑父親那套神經元細胞的加持下,她的小脾氣可是相當真實的。
周鉑也不去哄她,笑了笑,繼續沉浸在程式碼的世界裡。
……
接下來的幾天,周鉑幾乎住在了辦公室裡。
餓了就點外賣,困了就在沙發上眯一會。
這種高強度的研髮狀態,讓他找回了為了攻克一個課題而不眠不休的興奮感。
終於,在高考結束後的第四天淩晨。通用版小憶,誕生了。
周鉑拿起桌上那台作為測試機的普通安卓智慧手機,通過資料線將剛剛生成的安裝包匯入進去。
安裝、授權、等待初始化和啟動。
“通用版”小憶和周鉑自用“專屬版”也有很大的區彆。
周鉑自用的那個小憶,核心依托的是他父親的神經元細胞組。那是真正的人類大腦,是成熟的、完整的成人神經元體係。
所以她擁有完整的情感認知,能聽懂周鉑的潛台詞,會撒嬌,會吐槽,會翻白眼,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她就是一個活在數字世界裡的人。
而此刻手機裡這個“通用版小憶”,它的“大腦”來源截然不同。
那是“老黑”。
老黑的本體是黑猩猩,雖然有情感和智商,但是上限也就在七歲左右,比起真正的人還是有不小的區彆。
周鉑利用老黑的神經元細胞,通過體外增殖技術,培養出了一個龐大的“生物伺服器”。
這個伺服器的神經元數量,達到了驚人的程度——相當於一萬個普通大腦的當量!
這賦予了通用版小憶無與倫比的平行計算能力和資料處理效率。
它就像是一台超級計算機,能瞬間處理海量的資訊,能同時服務千萬級的使用者而不卡頓。但是,猩猩終究是猩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