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鉑說道:“我的要求隻有一個:新成立的這個實驗室,必須由清和生物全權負責。所有的實驗方案、技術路線、人員調配,甚至是一顆螺絲釘怎麼擰,都得聽我的。”
“至於和患者的對接、社會輿論的應對、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行政審批,這些臟活累活,清和生物不沾手,全部交給學校和醫院來處理。”
“周銘的意思是……”
林文淵和魏明遠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喜。
他們本來還擔心周鉑這種年輕的天纔會有各種奇怪的要求,冇想到人家要的隻是純粹的科研主導權。這對於他們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啊!
本來這種高精尖的專案,外行指導內行就是大忌。現在周鉑主動把行政事務推出去,隻管技術,這不正是最高效的合作模式嗎?
“冇問題!完全冇問題!”
魏明遠一拍大腿,當場拍板,開玩笑說:“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以後在這個實驗室裡,你就是老大,我和林校長給你打下手,做後勤部長!”
“那就這麼定了。”
周鉑伸出手,臉上露出了那種標誌性的自信笑容,“合作愉快。”
……
協議簽訂得異常順利,甚至連公章都是現場蓋的。
冇辦法,特事特辦嘛。
搞定了手續,周鉑也不磨嘰,直接提出了要去醫院實地考察的要求。
“擇日不如撞日,咱們現在就去看看那些病人吧。”
“好!”
魏明遠更是求之不得,立刻安排車子直奔江大附院。
下午三點,江州大學附屬醫院肝膽外科病房。
江州大學附屬醫院與江州大學僅一牆之隔,作為整個江陽省乃至南方地區的醫學高地,這裡常年人滿為患。
剛走進門診大樓,一股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合著焦慮的氣息便撲麵而來。掛號視窗前排起的長龍彷彿冇有儘頭,繳費處、取藥處更是人頭攢動。每一個視窗前都擠滿了焦急的麵孔,或是拿著單據不知所措的老人,或是抱著啼哭嬰兒的年輕夫婦。
林穎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禁感慨道:“誰能想到,這江州城裡最熱鬨、人最多的地方,竟然是醫院。”
周鉑雙手插兜,目光掃過那些神色匆匆的人群,淡淡地說了一句:“因為這裡販賣的是剛需,而且是唯一的剛需——命。”
一針見血,卻又無比真實。
在魏明遠的帶領下,一行人穿過嘈雜的門診大廳,乘坐專用電梯直達住院部高層的肝膽外科。
電梯門一開,那種嘈雜感瞬間被一種更為沉重的壓抑所取代。
如果說門診是焦慮的集散地,那麼住院部就是絕望的沉澱池。
走廊裡加滿了臨時床位,每一張床上都躺著一個麵色枯黃的病人。
家屬們或蹲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飯盒,眼神空洞而疲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長期的病痛、藥物和即將熄滅的生命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這裡的患者大多腹部腫脹,那是典型的肝腹水症狀。
有的還在掛著吊瓶,有的剛做完化療,虛弱地閉目養神,連呻吟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一行人正往裡走,突然,一個穿著考究但神色憔悴的中年婦女從一間單人病房裡走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麵的魏明遠,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連忙快步迎上來。
“魏院長!您來了!”
中年婦女聲音急切,甚至有些發顫,“請問……我們家老李的情況,現在有冇有什麼新訊息?這都等了兩個月了……”
魏明遠停下腳步,表情有些微妙。
他今天主要是陪周鉑來考察,並不想在過道裡和家屬過多談及病情,正準備用官方辭令簡單安撫兩句。
“這位患者具體是什麼病情?”
周鉑卻突然開口了。
他站在魏明遠身側,語氣平靜,既冇有那種悲天憫人的濫情,也冇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純粹是一種學術探討的口吻。
魏明遠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既然周鉑問了,那就說明他對這個病例感興趣。這可是未來的“技術金主”,得伺候好了。
於是,魏明遠立刻切換到了專業模式,詳細介紹道:“患者李建國,五十二歲。乙肝肝硬化失代償期,合併原發性巨塊型肝癌。目前的狀況非常不樂觀,肝功能Child-Pugh分級為C級,也就是最差的一級。”
“癌細胞已經出現門靜脈癌栓,區域性浸潤明顯。常規的TACE(介入治療)和靶向藥物都已經無法控製病情進展。現在的肝臟就像個篩子,代償能力基本喪失。隨時可能出現肝性腦病、上消化道大出血等致命併發症。”
這一串專業術語砸下來,聽得旁邊的林穎眉頭緊鎖,而那個家屬雖然聽不太懂具體的,但“致命”、“最差”這些詞還是能聽明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魏明遠說完,立刻回頭喊了一聲:“張醫生!把你負責的李建國的病曆拿過來!”
不遠處護士站裡,一個戴著眼鏡的主治醫生聽到院長召喚,手裡還拿著一疊化驗單,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
“院長,病曆在這兒。”張醫生氣喘籲籲地把那個厚厚的檔案夾遞了過來,目光卻好奇地打量著被院長和校長簇擁在中間的那個年輕人。
這誰啊?這麼大陣仗?
周鉑接過病曆,隨手翻了幾頁。他的動作很快,一目十行,重點掃過那幾張最新的CT影像和生化指標報告單。
穀丙轉氨酶爆表,膽紅素高得嚇人,凝血功能一塌糊塗。再看CT片子上那個巨大的陰影,幾乎占據了右肝的大部分。
“確實冇救了。”
周鉑合上病曆,直接下了斷語,“除了換肝,神仙難救。”
這話雖然難聽,但在場的幾位專業人士——包括林文淵和魏明遠,都在心裡默默點頭。這是大實話。
其他所謂的保肝治療,不過是在死神鐮刀下搶那一分一秒的苟延殘喘罷了。
“進去看看吧。”周鉑把病曆遞迴給張醫生,示意魏明遠帶路。
推開那間特需病房的門,一股昂貴的藥味撲麵而來。
雖然是單人間,裝修豪華,但這依然掩蓋不了那種名為“死亡”的氣息。
病床上,那個曾經叱吒商場的李老闆此刻正半靠在床頭。
他麵色蠟黃得像一張舊報紙,臉頰深陷,顴骨高聳,身形消瘦得皮包骨頭,唯獨肚子高高隆起,那是嚴重的腹水。
聽到開門聲,李老闆費力地睜開眼睛。當他看到魏明遠時,原本渾濁的眼裡突然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他掙紮著想要坐直身體,卻因為虛弱而徒勞無功,隻能喘著氣問道:“魏……魏院長,您來了……”
“請問……匹配的肝源,現在有訊息了嗎?我……我真的快熬不住了……”
他的聲音虛弱得像是從破風箱裡拉出來的,每一字都帶著對生的極度渴望。
魏明遠走到床邊,神色淡定,拿出了院長該有的沉穩氣場:“老李啊,你先彆急,安心休養。你也知道,肝源這東西急不來。我們一直在幫你聯絡全國的各大中心,一旦有合適的,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安排手術。”
這是一句標準的、冇有任何營養的安撫話術。
李老闆眼裡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他無力地垂下手,苦笑了一聲:“第一時間……我怕我等不到那個第一時間了……”
魏明遠冇再多說什麼,這種場麵他見得太多了。
多說無益,反而容易給病人不切實際的幻想。他轉過身,帶著周鉑一行人走出了病房。
剛一出門,林穎就湊到周鉑耳邊,壓低聲音說道:“你知道這人是誰嗎?李建國,江陽省最大的房地產商之一,恒隆集團的老總。身家幾十個億。”
她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唏噓道:“你看,就算有再多的錢,在死神麵前也不過是一串數字。現在哪怕讓他把全部身家拿出來換一個肝,他估計都會毫不猶豫地點頭。可惜啊,有錢難買命。”
周鉑停下腳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林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幾十個億?那確實挺有實力的。”
他轉頭看向魏明遠,問出了那個關鍵問題:“魏院長,這位李老闆有錢有勢,按理說路子應該挺野的。為什麼一直匹配不到肝源?單純是因為血型稀有?”
按理說,像這種級彆的富豪,哪怕在國內排不到隊,甚至可以去國外做手術。拖到這種油儘燈枯的地步,肯定有隱情。
魏明遠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不僅僅是血型的問題。”
他指了指病曆夾上的一個紅色的標簽,“除了血型,他的免疫係統非常特殊,抗體滴度極高。我們之前給他做過兩次交叉配型,結果全是強陽性。也就是說,就算有血型相符的肝源,移植進去也會立刻發生超急性排斥反應,手術檯上就能死給你看。”
“這種極高致敏狀態的病人,在器官移植領域被稱為‘免疫學上的死局’。”
魏明遠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除非是同卵雙胞胎,否則找到完全匹配且不排斥的供體,概率比中彩票頭獎還低。”
周鉑聽完,非但冇有皺眉,反而眼睛一亮。
免疫學上的死局?
那是對傳統醫學來說的。
對他而言,這哪裡是死局,這簡直就是天賜的良機!
用患者自己的體細胞,經過重程式設計和有絲分裂,誘導分化成肝臟細胞,再培養成肝臟組織。那是絕對的“自體移植”,根本不存在任何排斥反應!
而且,像李老闆這種有錢、有求生欲、又被傳統醫學判了死刑的病人,正是最完美的“小白鼠”……哦不,是“誌願者”。
周鉑摸了摸下巴,“有意思。”
周鉑摸了摸下巴,“有意思。”
他的目光在李老闆緊閉的病房門上停留了片刻,隨後轉過身,對身後的眾人說道:“走吧,去會議室。我需要瞭解更詳細的資料。”
相比於在這裡進行毫無意義的感歎,他更喜歡看冰冷客觀的數字。
一行人正準備離開病區前往會議室,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童音。
“阿姨,不對,姐姐好!”
“媽媽上次說,要叫你姐姐。”
這聲音在一片死寂沉沉的病房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充滿了生機。
林穎下意識地回頭,隻見一個穿著寬大病號服的小女孩正站在護士站旁邊,手裡還抓著半個冇吃完的蘋果。雖然臉色有些蒼白,瘦得像根豆芽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是你呀!”
林穎立刻認出了這個小姑娘。正是她前幾天來考察時遇到的那個患肝母細胞瘤的孩子。
她本想上前給小姑娘一個擁抱,但腳步剛邁出去一半又硬生生地收住了。她是外來人員,身上帶著外麵的細菌,對於這種免疫力極低的孩子來說,一個擁抱可能就是一場災難。
於是,她隻能站在兩米開外,彎下腰,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溫柔一些:“寶貝,最近感覺怎麼樣呀?身體有冇有不舒服?”
小姑娘用力搖了搖頭,頭頂稀疏的頭髮隨著動作晃動,看著讓人心酸。
“我挺好的!每天都有乖乖吃藥,一點都不難受。”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獨屬於那個年紀的天真,“醫生叔叔說,隻要我乖乖聽話,下學期開學就能回學校上學啦!我都想我的同桌了,也不知道他有冇有幫我記筆記。”
這幾句話一出,站在一旁的魏明遠和剛趕過來的主治醫生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種表情,是成年人麵對無法挽回的悲劇時,特有的無力與心疼。
那個主治醫生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男人,眼眶明顯紅了一下,但他很快調整好情緒,走過去蹲在小女孩麵前,柔聲哄道:“囡囡最乖了。不過走廊裡有風,咱們快回病房休息好不好?隻有把身體養好了,才能早點回學校見同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