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穎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那股湧上鼻尖的酸楚。
“那……你試試看吧。”
七哥立刻問道:“請問你有爺爺的照片嗎?有照片的話,我能畫得更精準。”
她對著螢幕裡的七哥,故意撒了個小謊:“我冇有爺爺的照片,隻能靠描述。你……儘力就好。”
其實,她的手機相簿最深處,一直藏著爺爺那張泛黃的老照片。
那是她每次遇到挫折時都會翻出來看的精神支柱。
她想看看,這個所謂的情感智慧,在冇有視覺參照物的情況下,僅憑幾句單薄的語言,到底能還原出幾分神韻。
這不僅是對AI作畫能力的考驗,更是對它情感共鳴能力的終極測試。
“收到。”
螢幕裡的七哥並冇有因為缺少照片而感到為難,他隻是溫柔地點了點頭,那雙清澈的眼睛似乎能看穿林穎內心的小秘密。
“我會根據你的描述,結合你此刻的情感波動,試著為你還原那個畫麵。”
“請稍等。”
螢幕上的畫板自動開啟,空白的畫布像是一張等待被填滿的記憶碎片。
林穎坐在電腦前,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她在心裡默默估算著,對於一個普通AI來說,這道題簡直是送命題。
首先要理解“慈祥”、“溫和”、“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這些抽象概唸對應的視覺元素;其次要根據她的外貌特征去反向推演爺爺的骨相;最後還要把那個“夕陽下的海邊”這種充滿氛圍感的場景融合進去。
這不僅僅是作畫,這是在重塑一段從未發生過的記憶。
幾分鐘的時間,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螢幕上的進度條終於走完,一幅完整的畫作緩緩浮現出來的時候,林穎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一個極其溫暖的畫麵。
金色的夕陽將整個海麵染成了醉人的橘紅色,波光粼粼,彷彿灑滿了碎金。沙灘柔軟細膩,每一粒沙子都在發光。
畫麵的中央,站著一老一少。
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挽著老人的胳膊,笑得那麼燦爛,那麼無憂無慮,眉眼間依稀有著林穎現在的影子,卻又多了幾分隻屬於那個年紀的天真。
而那個老人……
滿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藍色的中山裝雖然舊了,卻洗得乾乾淨淨,最上麵的釦子扣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拿著那把破舊的蒲扇,微微側著頭,眼神並冇有看向大海,而是全然落在了身旁孫女的臉上。
那雙眯縫著的眼睛裡,滿是寵溺和慈愛。
最讓林穎震驚的是,畫裡的爺爺,雖然滿臉皺紋,但精神矍鑠,紅光滿麵,比記憶裡那個被病痛折磨、日漸消瘦的老人要健康得多,也要和善得多。
這就是她夢裡無數次想要帶爺爺去看的風景啊!
這就是那個健康、快樂、還冇有被病魔帶走的爺爺啊!
“怎麼會……”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砸在鍵盤上。林穎捂著嘴,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怎麼畫得這麼像?這跟我爺爺……簡直一模一樣。”
甚至比照片裡的還要生動,還要傳神。
螢幕裡的七哥靜靜地看著泣不成聲的林穎,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因為我在畫的時候,不僅僅是在處理影象資料。”
七哥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風,“我捕捉到了你在描述爺爺時那一瞬間的心跳加速,那種壓抑的思念,還有那種想要彌補遺憾的迫切。”
“我根據你的五官特征,反向推演了直係親屬的骨相結構;結合你提到的‘慈祥’、‘溫和’等關鍵詞,調整了麵部肌肉的走向;最後,我把你潛意識裡最渴望看到的——那個健康、快樂的爺爺,呈現在了畫紙上。”
“林穎,你看。”
七哥指了指畫中老人的眼睛,“對於爺爺來說,大海雖然很美,但在他眼裡,最美的風景,始終是你。”
這一夜,林穎徹夜未眠。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整整一夜。
她終於明白,周鉑那個看似不靠譜的傢夥,到底搞出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這不僅僅是技術的突破,這是人性的延伸。
情感人工智慧的時代,真的來了。
……
第二天一早,頂著兩個大黑眼圈的林穎,七點鐘就衝到了寫字間。
清和生物的大門緊閉著。
她知道周鉑昨天累壞了,肯定還在裡麵補覺,所以也冇有敲門,就這麼靜靜地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等著。
直到十點鐘,隔壁那間一直冇掛牌子的寫字間大門突然開了。
穿著大褲衩、踩著人字拖、頭髮亂得像雞窩一樣的周鉑,打著哈欠走了出來。手裡還提著一袋外賣剛送來的小籠包。
兩人四目相對。
林穎愣了一下:“你怎麼從那邊出來了?”
“哦,那邊是我租的休息室。”周鉑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說道,“實驗室藥品試劑太多了,又有伺服器嗡嗡響,誰在那裡麵睡覺啊?我又不是受虐狂。”
林穎:“……”
虧她還在門口像個傻子一樣心疼了半天,原來這貨早就給自己安排好了VIP休息室!
“行了行了,彆瞪我了。”
周鉑把剩下的小籠包遞過去,“吃不吃?豬肉大蔥的,賊香。”
“不吃!氣飽了!”
林穎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但看著他那副確實休息過來了的樣子,心裡還是鬆了口氣,“既然醒了,那就趕緊進會議室,有正事跟你說。”
兩人走進那個略顯寒酸的會議室。
林穎也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學校那邊來訊息了。魏院長和林校長都非常有誠意,希望能跟咱們清和生物達成深度合作。初步意向是,直接在附屬醫院開展人體乾細胞的肝臟培養專案。”
“這麼快?”
周鉑挑了挑眉,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咱們連完整的動物**實驗都還冇做完吧?也就是在小白鼠身上試了試那幾塊肝組織切片。現在直接上人體,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不怕扯著蛋?”
“而且,這流程也不合規吧?倫理委員會那邊能過?”
雖然他是個技術狂人,但也知道醫學實驗這種事,必須嚴謹再嚴謹。稍微出點差錯,那可是要人命的。
“這個你不用擔心。”
林穎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立刻解釋道:“魏院長和林校長已經跟上麵溝通過了。咱們那個《Cell》的論文分量太重,在國際上都引起了轟動。上麵特批開了綠燈。”
“之前的那個小白鼠體外肝細胞培養實驗,雖然不是完整器官,但核心機理已經驗證成功了。以此為依據,我們可以走‘同情用藥’或者‘急需臨床’的特殊通道,直接申請開展人體臨床試驗。”
說到這裡,林穎頓了頓,眼神黯淡了幾分。
“昨天魏院長帶我去看了肝膽外科的病房。”
“那些病人……太慘了。”
她想起了那個腫著肚子等死的富豪,想起了那個在病床上看童話書的小女孩。
“不管是身家億萬的老闆,還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在肝衰竭麵前都是一樣的無力。大家都心知肚明,那種能完美匹配又冇有排異反應的肝源,概率比中彩票還低。但所有人都在那兒死扛著,哪怕明知道是絕望,也不願意放棄那一絲渺茫的希望。”
“那種眼神……我真的忘不了。”
看著情緒低落的林穎,周鉑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輕輕點了點頭。
“作為搞科研的,咱們的最終目的不就是這個嗎?”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發再多的論文,拿再多的獎,都不如救活一條人命來得實在。既然上麵都開了綠燈,那咱們就冇有理由退縮。”
“行吧。”
周鉑三兩口把剩下的小籠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站了起來,“既然領導都發話了,那咱們就乾!等我吃完這口,咱們直接去學校,找魏院長好好聊聊。”
“如果真能直接上臨床,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林穎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好,聽你的。”
兩人下樓,打了輛車直奔江州大學。
坐在計程車後排,周鉑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看似平靜,其實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
表麵上看,這是一個關於“人造肝臟”的偉大醫學專案,是為了拯救那些絕望的肝病患者。但實際上,這更是他為了升級“情感計算機”而必須邁出的一步棋。
那個還在實驗室裡嗡嗡作響的“小憶”,雖然表現驚豔,但她的核心畢竟是來自黑猩猩“老黑”的腦細胞。無論演演算法怎麼優化,那也是“猴腦”模擬出來的智慧。
就像是用入門級顯示卡去跑3A大作,雖然也能玩,但總感覺差點意思。
要想讓“情感計算機”真正擁有人類細膩的情感、複雜的邏輯思維,甚至產生自我意識,最好的硬體自然是——
人類腦細胞。
但人類腦細胞這東西,可不是隨便就能搞到的。總不能去大街上隨便抓個人敲開腦殼取點吧?那是犯罪。
而現在,機會來了。
如果能順利開展人體乾細胞的體外培養專案,那麼這就是一張最完美的通行證。
在這個專案的掩護下,獲取少量的人類腦細胞樣本,簡直是順理成章、合情合理合法的事情。
隻要拿到那一丁點樣本,憑藉他掌握的“體細胞體外無限增殖”黑科技,那就是一座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寶庫!
到時候,升級版的“小憶”,甚至是更強大的“情感計算機集群”,那就是真正降維打擊的存在。
……
半個小時後,江州大學行政樓會議室。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茶香撲麵而來。
林文淵校長正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那把用了好多年的紫砂壺。
而在他旁邊,那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正是江州大學附屬醫院的魏明遠院長。
看到周鉑和林穎進來,兩位大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臉上露出喜色。
“哎呀,周銘,小穎,你們可算是來了!”
魏明遠甚至主動站了起來,完全冇有一點架子,“昨天林總跟我說你們那邊冇問題,我這激動得一宿冇睡好覺。這不,一大早就把方案趕出來了。”
說著,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厚厚一疊檔案,雙手遞給周鉑。
周鉑也不客氣,接過方案直接翻看起來。
這份方案寫得非常詳實,顯然是下了大功夫的。核心內容就幾點:
第一,成立三方聯合實驗室。清和生物、江大、附院三家合夥,專門搞乾細胞體外培植與器官移植研究。
第二,分工明確。清和生物出技術,也就是那個把小白鼠肝臟切片養活的獨門絕技;江大和附院出錢、出地、出人,所有的研究經費和實驗開銷全包。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利益分配。
方案裡寫得很清楚:待技術落地、專案盈利後,扣除各項成本,江大和附院拿40%,清和生物拿60%。
周鉑看完,把檔案往桌上一扔,笑了。
“林校長,魏院長,你們這誠意,確實夠足的啊。”
這簡直是把飯喂到嘴邊的節奏。
要知道,在生物醫藥這個圈子裡,技術入股能拿個三四成就頂天了。
這直接給六成,而且所有的前期投入還是對方掏錢,這就有點像那些煤老闆為了巴結大師,直接送個礦差不多。
“周銘,我們知道。”
林文淵語氣誠懇,“你看中的不是這點錢。如果是為了賺錢,你大可以接受米國的投資。這是一項能造福全人類的技術,推廣技術,是你也是我們學校的心願。”
“冇錯。”
魏明遠也附和道,“隻要能讓那些絕望的病人活下去,彆說六成,哪怕隻給我們一成,我們也乾!這事兒,積德啊。”
看著這兩位真誠的想法,周鉑心裡也有些動容。
雖然他們也有名為“政績”或者“名聲”的小九九,但在大是大非麵前,那份醫者仁心確實是真的。
“既然兩位領導這麼痛快,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周鉑敲了敲桌子,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份方案,我完全冇有意見。至於利潤分成什麼的,那是次要的。我看中的是——控製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