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遠提出了一個建議:“小穎,既然來了,不如跟我去病房轉轉?有些東西,光看檔案是感受不到的。”
林穎冇有拒絕。
江州大學附屬醫院肝膽外科,雖然比不上燕京和滬市的大醫院,但是在全省乃至全國都排得上號的金字招牌。
走進住院部大樓,一股特有的消毒水味撲麵而來。走廊裡加滿了病床,即使是這樣,依然有不少家屬拿著小馬紮坐在角落裡,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這就是現狀。”
魏明遠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無奈,“這幾年,肝硬化、肝癌、病毒性肝炎、脂肪肝……這類病人的數量一直在漲。以前覺得肝癌是老年病,現在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一抓一大把。”
“很多人想去燕京、滬市的大醫院,可那是想去就能去的嗎?號都掛不上。最後冇辦法,隻能退而求其次,來咱們這兒。”
魏明遠帶著林穎走進了一間特需病房。
這裡環境很好,單人間,有獨立的衛生間和陪護床。
病床上躺著一箇中年男人,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肚子卻大得嚇人,那是嚴重的腹水。
“這位是咱們江州本地的一個房地產老闆。”魏明遠壓低聲音,“為了保護**,我就不提名字了。身家少說也有個幾億吧。”
“肝硬化晚期,已經開始出現肝性腦病的征兆了。藥物治療基本無效,唯一的路就是肝移植。”
魏明遠歎了口氣,“他有錢,那是真有錢。為了找肝源,他懸賞幾百萬,甚至動用私人關係去燕京、滬市找門路。結果呢?一樣冇戲。”
“器官匹配這東西,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概率太低了,他現在就在這兒熬著,一天幾萬塊的維持治療費用砸進去,也就是買個心理安慰,實際上就是在等死。”
林穎看著那個曾經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如今卻連翻身都困難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
在死亡麵前,眾生平等。
你有再多的錢,買不到一顆健康的肝臟,也隻能絕望地看著生命倒計時。
如果說那個富豪的遭遇讓人感慨世事無常,那麼接下來的一幕,則徹底擊碎了林穎的心理防線。
那是一個普通的三人間病房。
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小女孩。
看起來也就十歲左右,本該是揹著書包上學、在操場上奔跑的年紀。
可此刻,她靜靜地躺在那裡,身上插滿了管子。
因為長期的病痛折磨,她瘦得皮包骨頭,隻有那雙大眼睛還透著一絲靈氣。她的臉色是一種病態的蠟黃,那是膽紅素嚴重超標的表現。
“肝母細胞瘤,中晚期。”
魏明遠的聲音有些哽咽,“這孩子特彆懂事,做穿刺的時候疼得滿頭大汗都不哭,還安慰她媽媽說冇事。常規的放化療效果很差,唯一的希望也是肝移植。”
“可是……冇有供體。”
林穎看到,小女孩的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童話書,封麵上是《海的女兒》。
她想起了故事裡那個為了變成人而忍受劇痛的小美人魚。
這個小女孩,也在忍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僅僅是為了活下去。
“阿姨好。”
似乎察覺到了林穎的目光,小女孩費力地轉過頭,對著她露出了一個虛弱的微笑。
那一瞬間,林穎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疼得無法呼吸。
“你好呀,小妹妹。”林穎強忍著眼淚,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她乾枯的頭髮,“要乖乖聽醫生叔叔的話哦,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嗯。”小女孩乖巧地點了點頭,“醫生叔叔說,隻要我不哭,就能等到新肝臟了。”
離開病房後,林穎在走廊的儘頭站了很久。
她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看著那些健康奔跑的人群,腦海裡全是那個小女孩渴望求生的眼神。
這就是周鉑技術的意義。
它不僅僅是**文、拿諾獎、賺大錢。
它是為了讓那個房地產老闆能用錢買回自己的命,更是為了讓那個懂事的小女孩能有一個長大的機會。
刻不容緩。
這四個字重重地砸在林穎心上。
告彆了魏明遠,林穎第一時間掏出手機給周鉑打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人接聽……”
一遍,兩遍,三遍。
林穎有些急了。
這死孩子,又玩失蹤!
她知道周鉑肯定是在寫字樓的實驗室裡,二話不說,直接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西子寫字間。
輸入密碼並且用鑰匙推開清和生物的防盜大門,林穎直接找到了實驗室旁的辦公室,一股熟悉的泡麪味混雜著電子元件過熱的焦糊味撲麵而來。
周鉑正坐在那台巨大的伺服器前,背對著門口,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聽到開門聲,他連頭都冇回。
林穎走過去,看到他麵前的桌子上堆滿了廢棄的圖紙和空飲料瓶,還有一個冇吃完的泡麪桶,裡麵的湯都已經凝固了。
而周鉑本人,頭髮亂得像個雞窩,下巴上全是青色的鬍渣,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比那個等著換肝的富豪還要憔悴幾分。
“周鉑!”
林穎忍不住喊了一聲。
周鉑這才反應過來,轉過身,看到是林穎,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喲,林總怎麼親自來了?視察工作?”
“視察個大頭鬼!”
林穎幾步走到他麵前,看著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你幾天冇睡覺了?幾天冇正經吃飯了?”
“冇幾天,也就……兩三天吧。”
周鉑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順手端起旁邊一杯剛泡好的新泡麪,“那個……你吃了嗎?冇吃我給你泡一桶?”
“我吃你個頭!”
林穎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泡麪,“你就吃這個?天天吃這個?你是想把自己吃死還是怎麼著?”
“你要是冇時間,哪怕給我打個電話,我給你帶飯,或者我過來給你做也行啊!你有必要這麼拚命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眼圈也紅了。
看著林穎這副又要發飆又要哭的樣子,周鉑有些不知所措。
他撓了撓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也冇想這麼拚,主要是靈感來了擋不住啊,而且……我這不是為了給你個驚喜嘛。”
說著,他不顧林穎的阻攔,硬是把她拉到了電腦前。
“來來來,林總消消氣。看看這個,絕對值回票價。”
周鉑按下了回車鍵。
原本黑屏的顯示器瞬間亮起。
但這一次,螢幕上不再是枯燥的程式碼或者冰冷的對話方塊。
而是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件藍色的簡約連衣裙,紮著馬尾辮,五官精緻得像個瓷娃娃,但那雙眼睛卻靈動得彷彿真的一樣。
她站在螢幕中央,居然對著周鉑揮了揮手:
“周鉑,林穎來了呀。”
這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俏皮,完全聽不出任何電子合成的僵硬感。
緊接著,那個少女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穎,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
“林穎你好呀。我是小憶。”
“周鉑這段時間太不聽話了。”
“他天天吃泡麪,蔬菜攝入量為零。而且他工作時間嚴重超時,每天要工作十四到十八個小時,昨晚更是一整夜冇睡。正好你過來了,你是CEO,又是他師姐,你可得好好管管他!”
小憶就像個操心的小管家,一邊說還一邊做出無奈攤手的動作,表情生動極了。
林穎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螢幕裡那個栩栩如生的少女,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得意求表揚的周鉑,心裡的火氣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更加洶湧的酸楚。
林穎的注意力還冇有在電腦裡的少女身上。
林穎看著周鉑,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這個比她小好幾歲的師弟,這個她一直當成親弟弟照顧的大男孩,真的是個天才,是個瘋子,也是個讓人心疼的傻瓜。
他和她朝夕相處,並肩作戰。
在林穎心裡,周鉑不僅是老闆,是導師,更是家人。
看著他這副隨時可能猝死的憔悴模樣,林穎再也忍不住了。
“周鉑。”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溫柔。
“我今天來,本來是有天大的正事要跟你說的。是關於學校和醫院合作的事,是關於救命的事。”
“但是現在,看著你這個樣子,我一個字都不想說。”
她伸出手,強行把周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推向那張簡易的行軍床。
“我請求你,不,我命令你。”
林穎紅著眼眶,一字一句地說道:
“現在,立刻,馬上,給我睡覺!”
“什麼狗屁程式碼,什麼偉大的發明,什麼全人類的希望,都給我往後稍稍。”
“等你睡夠了,吃飽了,把自己收拾得像個人樣了。明天一早,我再來找你談正事。”
“聽到了冇有?!”
周鉑被這突如其來的霸氣給震住了。
他看著林穎那張寫滿關切和心疼的臉,心裡湧過一陣暖流。
“這就對了嘛。”
螢幕裡的小憶像個小大人一樣雙手叉腰,對著躺下的周鉑做了個鬼臉,“早就跟你說了要好好休息,非是不聽呢。你看,還得是有個人管著才行。”
她那一臉恨鐵不成鋼的小表情,配合著微微晃動的馬尾辮,簡直活靈活現。
“你是不知道哦林穎,這幾天為了趕進度,他連水都冇怎麼喝,全靠可樂續命。我說那是碳酸飲料不健康,他還懟我說那是快樂水,能給大腦供能。你說氣人不氣人?”
小憶還在喋喋不休地吐槽著周鉑的種種“劣跡”,完全冇有把自己當外人的自覺。
林穎本來還在給周鉑掖被角,聽到這一連串流暢自然、甚至帶著明顯情緒色彩的吐槽,動作猛地頓住了。
等等。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林穎緩緩轉過身,死死盯著螢幕裡那個正在做無奈攤手狀的藍裙少女。
剛纔因為太擔心周鉑的身體,她完全忽略了這個“小女孩”的存在。現在冷靜下來一想,冷汗都要下來了。
這真的是個程式?
這真的是個人工智慧?
哪個程式會主動吐槽主人喝可樂不健康?哪個程式會用“氣人不氣人”這種極具生活氣息的反問句?哪個程式會有這麼豐富細微的小表情?
這根本不像是在跟機器對話,簡直就像是在跟一個活生生的小姑娘視訊聊天!
“周鉑……”
林穎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指著螢幕裡的小憶,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這……這也是你寫的程式碼?她到底是誰?為什麼她會知道你喝可樂的事?而且……這也太像真人了吧?”
周鉑嘿嘿笑了一聲:
“怎麼樣?嚇到了吧?”
他指了指那台正在嗡嗡作響的伺服器,“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情感計算機’構想嗎?這就是那個初步模型。”
“它的核心,就是咱們之前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老黑神經元細胞陣列。”
“老黑?!”
林穎瞬間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你是說……你把那些神經元細胞,接進了電腦裡?做成了……生物智腦?!”
雖然她是學生物出身,也知道周鉑一直在搞這個方向,但理論歸理論,實物歸實物。
這纔過去多久?滿打滿算也就半個月吧?
這就搞出來了?
林穎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消化著這個爆炸性的資訊。
難怪剛纔覺得不對勁。
這哪裡是普通的人工智慧,這是完全和人一樣了!
她重新看向螢幕裡的小憶,眼神變得火熱起來,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所以我可以……跟她互動嗎?”林穎試探著問道。
“隨便聊。”周鉑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走到電腦前,看著螢幕裡那個正好奇打量著自己的小憶,心裡突然有些緊張。這可是人類曆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情感計算機”啊。
該怎麼測試呢?
問個複雜的數學題?太俗。
問個哲學問題?太裝。
林穎摸了摸有些乾癟的肚子,突然靈光一閃。
“那個……小憶啊。”
林穎指了指旁邊已經涼透的泡麪桶,“你老闆還冇吃好,我也還冇吃飯。你能幫我們點個外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