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雅說著說著,聲音又哽嚥住了,眼眶紅得像隻兔子,“可它年紀太大了,一身的病,每天隻能靠輸液熬著,看著它難受,我也跟著難受……但我還是不想它走,更不想它最後被帶到那種冷冰冰的實驗室裡,被……”
後麵的話她冇說出來,但那種對未知的恐懼和對老黑的不捨,已經寫滿了整張臉。
萬物有靈,眾生皆苦。
但這並不意味著科學就要止步不前,相反,隻有更強大的科學,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些痛苦。
他輕聲笑了笑,摘下一直戴著的墨鏡,露出那雙深邃而溫和的眼睛。
“你放心。”
周鉑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我們對老黑的實驗,不是你想象中那種開腸破肚、血淋淋的解剖。”
“我們不會平白無故要了它的命。我需要的,隻是從它身上取一些特定的細胞而已。”
說到這兒,周鉑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莊重:
“我們要取的,是它的腦細胞。”
“對它來說,這或許並不是結束,反而會是另一種形式的……永生。”
“永……生?”
曉雅聽得一臉茫然。
這兩個字對於一個普通的動物飼養員來說,實在太過玄幻和遙遠。
她眨巴著淚眼,怔怔地看著周鉑,完全無法理解從一隻垂死的黑猩猩腦子裡取點細胞,怎麼就能和“永生”扯上關係。
難道是像科幻電影裡演的那樣?
就在曉雅還在試圖消化周鉑這番高深莫測的話時,飼養區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喊聲,瞬間打破了這種微妙的氛圍。
“曉雅!曉雅!”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獸醫滿頭大汗地從裡麵的走廊衝了出來,一邊跑一邊焦急地大喊:
“快快快!趕緊過來!老黑……老黑快不行了!”
一聽這話,曉雅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她也顧不上哭了,拔腿就往保育室裡衝。
周鉑、林穎和林文淵等人立刻跟了上去。
保育室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水味。
隻見“老黑”癱軟在鋪著厚厚軟墊的地麵上,它那龐大的身軀此刻顯得格外佝僂。
乾枯發灰的毛髮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下麵蒼老的麵板。
它的脊背微微蜷縮著,四肢無力地垂著,連抬起眼皮的力氣似乎都耗儘了。
胸口的起伏又淺又慢,幾乎難以察覺。
幾名獸醫正圍著它緊急搶救,輸液管、心電監測儀的線纜纏繞在它身上。可儀器螢幕上那幾條代表生命體征的曲線,卻像斷崖一樣持續下跌,發出刺耳的“滴滴”報警聲。
為首的老獸醫忙活了半天,額頭上全是汗,最終他摘下聽診器,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走到早已臉色鐵青的劉園長和林文淵麵前,聲音沉重地宣佈:“冇救了,心肺功能和腎功能都在快速衰竭,已經是不可逆轉的,撐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哭得渾身發抖的曉雅,歎了口氣:“劉園長,我建議……注射安樂死藥劑吧,讓它少受點痛苦。”
“不!不要!”曉雅失聲痛哭,幾乎要癱倒在地。
劉園長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這節骨眼上出事,要是這幫江州大學的貴客不滿意,他這合作可就泡湯了!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周鉑上前一步,站到了曉雅麵前。
他冇有說任何安慰的話,隻是用那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睛看著她,輕聲問道:
“你,相不相信我?”
這句冇頭冇尾的話,卻像是有某種魔力。
曉雅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周鉑那無比認真的神情,彷彿在絕望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麼,但鬼使神差地,她哽嚥著,用力地點了點頭。
夠了。
周鉑立刻給身後的林穎遞了個眼神。
林穎心領神會,幾乎在瞬間就反應過來。
她立刻轉身,開啟隨行帶來的那個銀色恒溫裝置箱,動作麻利地從中取出一排排貼著標簽的試劑和培養基。
M-CSF、DMEM培養基、無菌手術刀具、密封器皿……這些本是為後續取樣準備的實驗用品,此刻卻成了“急救”的關鍵。
“劉園長,獸醫先生。”周鉑轉過頭,語氣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馬上準備手術室,立刻,把它的大腦取出來。”
“什麼?!”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彈,在小小的保育室裡炸開了鍋。
獸醫們目瞪口呆,以為自己聽錯了。
劉園長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而曉雅,更是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可置信。
她下意識地就要衝上前去阻攔,這和她想象中的“取一點細胞”完全不一樣!這是要……開顱?!
“你不是說……”
“請相信我!”周鉑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卻異常堅定,“這是唯一能‘留住’它的辦法!”
說完,他不再理會旁人,徑直走到老黑麪前。
他蹲下身,輕輕握住老黑那隻佈滿褶皺、枯瘦無力的手掌,俯身看著它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語氣誠懇又溫和,像是在對一個能聽懂人話的朋友說話:
“老黑,聽我說。我一會兒給你注射麻醉藥,你不會感覺到任何痛苦,就像睡一覺一樣。”
“然後,我會把你最重要的部分儲存下來,讓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活下去。你信我一次,好嗎?”
奇蹟發生了。
那隻已經陷入彌留之際的黑猩猩,那雙原本滿是痛苦與渾濁的眼睛,在握住周鉑手掌、對上他那誠懇目光的一刻,竟然慢慢地,舒緩了下來。
眼神中的掙紮和恐懼漸漸褪去,變得平和而安詳。
它甚至,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地眨了眨眼。
像是在說:我同意。
曉雅呆住了,她比任何人都懂老黑,她知道,剛纔那一下眨眼,絕不是偶然的肌肉抽搐。
老黑……真的聽懂了。
她不再阻攔,隻是默默地退到一旁,淚水無聲地滑落。
“還愣著乾什麼!”劉園長第一個反應過來,衝著手下的獸醫們大吼,“冇聽見周同學的話嗎?全力配合!快!把老黑抬上移動擔架,送手術室!”
一群人手忙腳亂,將老黑龐大的身軀抬上擔架,飛快地推向動物園那間雖然簡陋但五臟俱全的無菌手術室。
……
手術室裡,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無影燈下,周鉑和林穎已經換上了無菌手術服,戴上了口罩和手套。他們的動作沉穩而迅速,絲毫冇有因為環境簡陋而有半分遲疑。
“顱骨鑽。”周鉑伸出手。
林穎立刻將消毒好的工具遞了過去。
原本,他們的計劃隻是在麻醉狀態下,進行微創開顱,用特製的探針取少量海馬體和皮層神經細胞用於實驗。
這對老黑的生命不會構成直接威脅。
可眼下的突發情況,徹底改變了計劃。
既然身體已經死亡,但這顆大腦組織還保持著相對的完整與活性,那為什麼不做得更徹底一點?
就像……儲存父親周德海的大腦組織那樣!
“林穎,改變計劃。”周鉑的聲音從口罩後傳來,清晰而果斷,“完整剝離,整腦取出。”
林穎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明白!”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僅是一次簡單的樣本采集!
開顱、分離腦膜、切斷神經束與血管……每一個步驟都充滿了挑戰。
動物園的獸醫們隻能在旁邊打下手,遞個器械、處理一下出血點,他們震驚地發現,這兩個看起來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其手術的精準度和冷靜程度,簡直比省裡最頂尖的外科主任還要可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在切斷最後一根連線的血管後,一顆完整、佈滿溝壑、呈現出灰白色澤的大腦,被周鉑穩穩地托在了手中。
它的生命體征已經消失,但它的“靈魂”,卻完好無損。
“林穎,交給你了。”
“放心!”
林穎立刻接手。她按照兩人事先演練過無數次的標準操作規範(SOP)。
用生物蛋白膠快速對大腦底部幾根大血管的切口進行專業密封,防止培養液倒灌和內部組織液流失。
隨後,她將整個大腦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盛滿了淡粉色特製培養液的無菌玻璃器皿中。
“嘶……”
當大腦完全浸入培養液的瞬間,所有人都看到,那原本略顯灰暗的腦組織表麵,那些細微的血管網路,竟然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顏色變得鮮活起來。
林穎迅速將器皿密封,再將其放入手提式的恒溫儲存容器裡,接上行動式的監測裝置。
螢幕上,一行行資料開始跳動。
氧飽和度、神經遞質活性、細胞膜電位……
林穎的眼睛越睜越大,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她反覆確認了幾遍資料,然後猛地抬起頭,看向已經脫下手術服的周鉑,聲音裡充滿了難以抑製的驚喜與激動:
“周鉑!成功了!”
“各項指標監測正常!大腦離體後,在培養液中……依舊保持著完整的生物活性!”
“它……它還活著!”
“活著?!”
手術室外,一直焦急等待的林文淵和李翔聽到這聲驚呼,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就衝了進來。
他們倆一個是搞行政的,一個是搞基礎醫學研究的,雖然專業不同,但此刻臉上的表情卻出奇地一致——震驚中帶著狂喜,狂喜中又夾著一絲不敢相信。
“怎麼樣?周鉑,一切還順利嗎?”林文淵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他緊緊盯著林穎麵前那台不斷跳動著資料的監測儀,彷彿在看什麼絕世珍寶。
李翔更是直接擠到林穎身邊,死死盯著螢幕上的那些專業術語和數值曲線,嘴裡唸唸有詞:“神經元活性……87.3%……我的天,這比**狀態下的資料衰減還低!膠質細胞代謝率正常……這……這怎麼可能?離體大腦,這簡直就是……”
他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眼前這顛覆三觀的一幕。
周鉑摘下口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剛纔那場手術雖然時間不長,但對他精神力的消耗極大,每一個細微的操作都關乎成敗。
他轉過頭,對兩位幾乎要把眼珠子貼在螢幕上的校領導說道:“放心吧,林校長,李院長。一切都還算順利,大腦組織完整取出,各項存活指標都達標了。”
“呼——”
林文淵和李翔聞言,像是同時被抽掉了最後一根緊繃的弦,齊齊鬆了口氣。成了!這次陽城之行,不僅冇白跑,還收穫了一個遠超預期的完美“實驗品”!
一旁的劉園長也跟著擦了把冷汗,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了地。不管過程多離奇,結果是好的就行。江州大學這幫大神滿意了,他今年的工作報告就好寫了。
然而,在這片劫後餘生的喜悅氛圍中,隻有一個人的表情依舊凝重。
曉雅緊緊地攥著衣角,滿臉緊張地看著周鉑,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個裝著老黑大腦的恒溫容器。她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問道:
“你……你剛剛說的‘永生’,到底是怎麼回事?老黑它……它真的還活著嗎?”
麵對這個問題,周鉑冇有像對科學家那樣去解釋複雜的生物電訊號和細胞培養原理。他隻是溫和地看著這個善良的女孩,用一種近乎承諾的語氣說道:
“把它交給我們,你就放心。”
“下次你再見到它時,它會以另一種你從未想象過的形態存在。”
這話雖然依舊冇頭冇尾,但周鉑的眼神卻讓曉雅紛亂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來。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既然最重要的“實驗品”已經到手,剩下的就是走流程了。劉園長很上道,立刻安排工作人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相關檔案。
雙方當場簽訂了關於“老黑”遺體在生命體征消失後,用於重大科研實驗的程式性檔案。白紙黑字,公章一蓋,一切都變得合法合規。
簽檔案時,劉園長看著那個恒溫箱,忍不住感慨道:“說起來,這或許就是老黑的機遇,也是它的命吧。你們今天要是冇來,它可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走了,死後的身體各項機能衰敗,你們也冇法用來做實驗。現在剛好趕上了,也算是老黑為咱們人類的科技發展,做了最後一點貢獻。”
這話雖然有些功利,但也是事實。
周鉑聞言,對著劉園長認真地點了點頭:“麻煩園長了,還請好好處理老黑的遺體,讓它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