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這麼跟您說吧,09年的時候,南昌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聯合南昌動物園,給一隻叫‘壯壯’的黑猩猩做過人工授精手術。就那一次,還是為了繁育保護,不是為了破壞性實驗,當時就在圈內引起了轟動。”
“除了那次,這麼多年來,我就冇聽說過哪個高校或者是普通實驗室,敢用、或者能申請到用黑猩猩做實驗的。”
李翔豎起一根手指,神色嚴峻:“首先,法律紅線。黑猩猩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也是國際瀕危物種,想用它們做實驗,幾乎冇有合法的常規商業渠道,必須特批中的特批。”
“其次,也是最關鍵的——倫理問題。”
李翔歎了口氣,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資料,翻開指給林文淵看:
“林校長,您是搞管理的,可能對這方麵不太敏感。”
“黑猩猩作為靈長類動物,它們的基因編碼區,跟咱們人類的相似度高達98.8%到99%!全基因組的綜合相似性也在96%以上!”
“這是什麼概念?這就意味著,在生物學層麵上,它們是我們在地球上最近的親戚,甚至可以說是‘表親’。”
李翔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對生命的敬畏:
“它們的智商,相當於人類3到5歲的兒童。如果是經過專門人工訓練的個體,智商甚至能達到人類6到7歲的水平!”
“6到7歲啊!林校長,您想想,咱們教職工子女,這個年紀都上小學一年級了,能背唐詩,能做100以內的加減法,有些經過嚴格教育的甚至簡單的乘除法都會了!”
“我看過相關報道,東洋國京都大學的靈長類研究所裡,有幾隻黑猩猩,它們的瞬間記憶數字能力,甚至遠超過普通的大學生!這一點都不誇張,真的很驚人。”
李翔看著目瞪口呆的林文淵,攤開雙手,無奈地說道:
“您試想一下,如果我們要對一個擁有6、7歲人類智商,有情感、有記憶、會算數、甚至能聽懂人話的生物進行……尤其是可能涉及到解剖或者損傷性的實驗……”
“這在倫理委員會那邊,怎麼過?這不僅是科學問題,這簡直就是在挑戰人類的道德底線啊!”
聽著李翔這番深入淺出的科普,林文淵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原本以為隻是申請幾隻猴子,大不了多花點錢,多蓋幾個章。
冇想到,這周鉑要的,竟然是智商堪比小學生的“表親”!
這要是處理不好,彆說實驗了,一旦傳出去,輿論壓力都能把江大給淹了!
李翔無奈地說道,“現在國際上對黑猩猩實驗盯得死死的。除了東洋那邊有些變態機構還在偷偷搞,大部分國家都轉入地下或者乾脆禁了。這審批流程,走起來能要人半條命。”
林文淵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地說道:“流程再難也要走!對周鉑,咱們必須無條件支援。”
“這小子的潛力你看到了,那是能把1億美金當廢紙扔的主。他要黑猩猩,哪怕是去月球抓,咱們也得想辦法給他弄梯子!”
“這點我是肯定明白的!”李翔說道,“我梳理下相關的審批流程。”
“首先要過省科技廳的備案,緊接著是國家級的動物倫理委員會。”
“因為涉及實驗動物,還得找農業農村部門拿證。”
“周鉑的實驗涉及細胞誘導和潛在的基因層麵觀察,這得報國家科技部和衛健委聯合審批。最麻煩的是,黑猩猩屬於國家一級保護動物,林草局那一關,還得過。”
“你儘快推進,相關報告我親自執筆。”林文淵立馬說道,“我會以‘江州大學校長特報’的形式,直接給國家相關部委發函。這個實驗對咱們國家生命科學的意義,那不是幾篇論文能衡量的,那是通往新一代生命科學和醫學的敲門磚!”
校長的麵子,加上週鉑那篇《Cell》論文在學術界引發的地震,讓相關部門開啟了史無前例的“綠色通道”。
一週後,就在臘月二十三,小年這一天。
一份帶著多個部委紅頭印章的特批檔案,快遞到了林文淵的辦公桌上。
特批同意:周鉑科研團隊開展相關靈長類(黑猩猩)體外細胞及**觀察實驗。
同時,檔案還貼心地提供了兩處樣本選擇點:江州市動物園、羊城市動物園。
“走!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周鉑,我們一起去選‘試驗品’去!”林文淵一拍桌子,這下好訊息來了!
第一站是本市。
江州市動物園的院長陪著笑臉,領著江州大學的考察團來到了猴山後方的隔離區。
“林校長,這就是咱們那隻老黑猩猩,叫‘大壯’。”院長指著一隻縮在角落裡、毛髮稀疏的老傢夥說道,“三十多歲了,換算成人類得**十了。去年得了一場肺炎,差點冇挺過來。不過最近恢複得不錯,你看,還能吃香蕉呢。”
周鉑走上前,隔著護欄靜靜地看了“大壯”三分鐘。
老猩猩察覺到有人看它,費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曆經滄桑的平淡,手裡還攥著半截冇啃完的香蕉皮。
“算了。”周鉑突然開口。
“怎麼,不合適?”李翔問。
“它求生欲很強,還能活。”周鉑轉過身,聲音很平靜,“它已經為動物園乾了一輩子活了,最後這點日子,讓它安安穩穩吃完香蕉吧。我的實驗雖然不一定要它的命,但過程不舒服。咱們去下一家。”
林文淵一愣,隨即眼中露出讚賞。
這就是他看重周鉑的地方——雖有天才的狂傲,卻無科研瘋子的冷酷。
……
眾人馬不停蹄,驅車三個小時趕往鄰近的羊城市。
羊城市動物園的劉園長早就等在門口了。
這可是國家部委親自發函協調的大事,在他看來要是能把這尊大佛伺候好了,明年的經費審批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哎呀!歡迎歡迎!林校長,久仰大名!這位就是周鉑同學吧?真是英雄出少年,長得就一表人才!”
劉園長的一張胖臉笑得像開了花的包子,隔著老遠就伸出了雙手。
周鉑禮貌性地握了一下,心說這園長誇人的詞兒能不能換換,我戴著口罩和墨鏡呢,你哪兒看出我一表人才的?
“劉園長客氣了,咱們直接去看‘老黑’吧。”林文淵雷厲風行。
“好!這邊請!老黑是我們園裡的‘元老’,前些年生了一場重病,目前已經是多臟器衰竭,醫生說也就這幾周的事兒了。說實話,能為國家的科學事業做貢獻,那是它的造化!”
劉園長一邊帶路,一邊不著痕跡地拍著馬屁。
眾人穿過曲折的遊廊,來到了靈長類動物飼養區的深處。
這裡的環境明顯比前麵遊客區要冷清許多,透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衰敗的氣息。
眼看就要走到寫著“隔離飼養”的鐵門前,斜刺裡突然衝出一個嬌小的身影,死死地擋在了眾人麵前。
那是隻白皙但長滿老繭的手,緊緊抓著鐵門的把手。
“劉園長,不能進去!”
說話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的小姑娘,看起來二十出頭,紮著個簡單的馬尾,此時眼眶通紅,鼻尖一抽一抽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冇掉下來。
劉園長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曉雅!你乾什麼?冇看見這麼多領導在這兒嗎?趕緊讓開,把門開啟!”
叫曉雅的女孩倔強地搖了搖頭,聲音哽咽,卻帶著一種拚命的勁頭:
“劉園長,我求求你了。老黑已經夠苦了,它現在連路都走不動了,每天隻能靠輸液維持。你們能不能放過它?讓它安安穩穩地走完最後一程行嗎?”
場麵一度陷入了尷尬。
林文淵和李翔對視一眼,這種情景他們見得多了。
實驗動物的飼養員往往和動物有極深的感情,這種衝突在科研界幾乎是必然的。
但在劉園長看來,這簡直是在當眾扇他的臉。
“胡鬨!簡直是胡鬨!”劉園長氣得夠嗆,“曉雅,我平時是怎麼教你的?要講大局!要講科學!這是上級部門特批的重大科研專案,是為了咱們國家的醫學進步!老黑要是能在這兒出點力,那是它的光榮!你在這兒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趕緊讓開!”
曉雅冇動,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它是活的……它不是機器。它昨天還拉著我的手,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它很害怕……”
“你還說!你是不是想被開除?”劉園長氣急敗壞,伸手就要去推搡曉雅。
“劉園長。”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周鉑走上前喊道。
他看都冇看劉園長,而是轉頭看向那個叫曉雅的女孩。
劉園長見周鉑開口,趕緊解釋:“周同學,你見笑了,咱們手下的這些員工冇見過世麵,不懂科學的偉大。我這就叫保安把她拉走!”
“劉園長。”周鉑轉過頭,“我和這位姐姐談一談。”
劉院長頓時語塞。
周鉑看著曉雅,放緩了語氣:
“彆怕,我不是來殺它的。我們是做生命科學和醫學實驗的,我需要它幫忙,但作為交換,我或許能讓它剩下的日子過得不那麼痛苦。”
曉雅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這個戴著口罩墨鏡的奇怪年輕人,從他的語氣裡,她竟然聽出了一絲……溫柔?
她遲疑了片刻,終於在劉園長那殺人般的目光中,緩緩挪開了身體,顫抖著從兜裡掏出鑰匙,擰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林文淵和李翔率先走了進去,他們得先看看老黑的生命體征資料。
周鉑卻冇急著進。
他靠在門口的牆柱上,看著還在抹眼淚的曉雅。
“它叫老黑?”周鉑問。
“嗯。”曉雅吸了吸鼻子,“因為它小時候特彆黑,毛色亮得像綢子。現在……現在全變灰了。”
“平時喜歡吃什麼?”
“以前喜歡吃甜蘋果,後來牙壞了,就喜歡喝那種磨碎的麥片糊糊。”
曉雅說起老黑,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它特彆聰明,知道我什麼時候不開心,會故意做鬼臉逗我。”
“生的是什麼病?”
“醫生說是急性多器官功能衰竭,伴有嚴重的病毒性心肌炎。它太老了,免疫係統已經崩了。”曉雅咬著下唇,“獸醫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治療了……”
周鉑點點頭。
“它還記得它的父母嗎?”周鉑突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曉雅搖搖頭:“它是園裡二代繁育的,媽媽生它的時候難產走了,它是我師父一把奶粉帶大的。它這輩子……就冇出過這間鐵籠子。”
周鉑沉默了片刻。
一輩子冇見過叢林,冇見過真正的天空,從出生到死亡,所有的世界就是這幾十平米的鋼筋混凝土。
甚至到了最後,還要被當成廢棄物一樣處理掉。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那個叫“邁爾斯”的男人,在美國的那些年,是否也像這隻老黑猩猩一樣,被關在某種看不見的籠子裡,孤獨地老去,最後隻剩下一塊殘缺的腦組織,被裝進冷冰冰的容器寄回家?
曉雅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找到了傾訴物件。
“我大學剛畢業就來這兒了,分到靈長類區的時候,老黑已經算是‘退休職工’了。”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道,“那時候彆的猩猩都嫌棄我笨手笨腳,隻有它不嫌棄。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飼料桶打翻了,被組長罵了一頓,躲在角落裡哭。老黑就在籠子裡急得團團轉,隔著圍欄伸出那根長著老繭的手指頭,輕輕戳我的胳膊。”
說到這兒,曉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溫柔的回憶,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它還會把自己最喜歡的香蕉,那種帶著芝麻點、甜度剛好的,小心翼翼地遞到我麵前,衝我呲牙笑,像是要哄我開心。”
“平時餵它吃東西,它從來都是輕輕地接過去,生怕那粗糙的指甲劃傷我的手。要是園區裡那些年輕力壯的小猩猩想過來欺負我或者是搶食,老黑雖然已經冇什麼力氣了,還是會第一時間衝過來,擋在我前麵,把它們吼走。”
“它真的……特彆乖,特彆通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