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這是一場關於肺移植專案預算的例行扯皮會，但此刻，投影儀上那張被放大的《Cell》封麵圖，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咽喉。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不僅有再生醫學與乾細胞中心的核心骨乾，連隔壁腫瘤免疫科、神經外科的幾位大牛也被馬庫斯・科恩一個電話強行拽了過來。
馬庫斯・科恩坐在長桌的最頂端，那本《Cell》雜誌就擺在他手邊。
“都看完了嗎？”馬庫斯的聲音低沉。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過了好半天，一位頭髮花白的神經生物學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打破了沉默：“馬庫斯，這……這真的是這一期的《Cell》？冇開玩笑吧！”
“我也希望這是個玩笑，亨利。”馬庫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但很遺憾，這是真的。艾倫・帕克親口向我確認，他們為了稽覈這篇論文，甚至動用了戴維・金那個老頑固去挑刺，結果冇有任何問題。”
“這不科學……”一個年輕的專案負責人忍不住開口，語氣裡滿是懷疑人生，“心肌細胞，那是終末分化細胞啊！一旦成熟，細胞週期就鎖死了，這就是造物主的設定！這篇論文說他們通過一種‘特殊配比的培養試劑’就逆轉了這個過程？這太離譜了！”
“離譜？”馬庫斯冷笑一聲，“科學的本質就是不斷髮現離譜的事實。三百年前，如果你告訴醫生細菌會導致感染，他們也會覺得你離譜，甚至會把你綁在火刑柱上燒死。”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指著那張分裂圖：“看看這個紡錘絲的張力，看看染色體的分離狀態。這不是PS出來的，這是真實的生命律動。諸位，承認吧，我們的教科書，從今天開始，變成廢紙了。”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雖然大家心裡都隱隱有了猜測，但這話從馬庫斯・科恩嘴裡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這意味著，UCSF這個全球頂尖的再生醫學中心，官方蓋章承認了這項技術的真實性。
“這篇論文……”另一位肝臟病學專家嚥了口唾沫，眼神變得火熱，“如果資料是真實的，那麼肝硬化的逆轉、肝臟的體外再生，就不再是科幻小說了。我們現在的那些肝細胞移植技術，跟這個比起來，簡直就是原始人在鑽木取火。”
“何止是肝臟！”神經外科的大牛也激動了，“帕金森！阿爾茨海默！如果神經元能再生，這些絕症就變成了慢性病！上帝啊，這簡直是……是那個夏國人偷看了上帝的底牌嗎？”
討論聲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嚴肅沉悶的會議室，此刻變成了菜市場。
這群平時眼高於頂的學術大牛們，此刻像是一群剛剛發現新大陸的孩子，爭先恐後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
有人在驚歎，有人在構思新的實驗，甚至有人已經開始計算這項技術背後的商業價值。
“安靜！”
馬庫斯・科恩喊了一聲。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馬庫斯深吸一口氣，目光掃視全場，眼神複雜。
“今天看到這篇論文，我心裡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盪。
“第一種，是興奮。”
“作為一名醫生，一名科研工作者，我感到無比的慶幸。困擾人類數千年的生命枷鎖，終於被解開了。”
“這個枷鎖，就是體細胞的分裂限製——海弗裡克極限。”
“端粒的縮短，就像是懸在每一個生命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註定了我們會衰老，器官會衰竭。心肌梗死之所以可怕，是因為心肌細胞死一個少一個；腦卒中之所以致殘，是因為神經元無法再生。但今天，這篇論文告訴我們，這把劍，被摘下來了。”
說到這裡，馬庫斯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這篇論文的成果，徹底打破了我們固有的認知，也證明我們對生命科學的瞭解還遠遠不夠。那個叫Bo Zhou的作者，無論他是誰，他都值得我們脫帽致敬。”
在場的教授們紛紛點頭，這是屬於科學家的純粹。麵對真理，傲慢毫無意義。
“但是……”
馬庫斯話鋒一轉，原本激昂的語調突然降到了冰點，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的第二種心情，是擔憂。甚至可以說是……恐懼。”
他指著螢幕上那個“Jiangzhou University”的推薦學校名字，眼神銳利如刀。
“如此重要的科研成果，足以改變人類進化程序的技術，我們UCSF，還有哈佛、斯坦福、梅奧診所，我們這些擁有全球最頂尖大腦、最充足經費的機構，傾儘心血研究了數十年都冇能突破。結果呢？反而被夏國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團隊，掌握了核心技術！”
“諸位，你們想過這意味著什麼嗎？”
馬庫斯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壓迫感：“這不是一項普通的技術，這堪比當年的曼哈頓計劃！誰掌握了這項技術，誰就掌握了未來醫學的定義權，誰就掌握了人類壽命的遙控器！”
“這對咱們美國的生物安全，乃至國家戰略安全而言，是巨大的挑戰！想象一下，如果未來的救命藥、延壽針，全部都要看夏國人的臉色，我們還怎麼保持領先？”
這番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剛剛還在興奮的眾人頭上。
是啊。
科學無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技術專利更有國界。
如果這項技術被夏國壟斷，那麼美國在生物醫藥領域的霸主地位，將在一夜之間崩塌。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壓抑起來，大家麵麵相覷，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憂慮。
“所以，我做了兩個決定。”
馬庫斯・科恩重新坐回椅子上，恢複了那種雷厲風行的領導者姿態。
“第一，我已經聯絡了《Cell》雜誌主編艾倫，並和斯坦福大學、哈佛醫學院等參與這篇論文評審的專家達成了共識。我們將組成一個聯合考察團，立刻前往夏國江州，一探究竟！”
“我們要去親眼看看，這個實驗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那個Bo Zhou到底是何方神聖！如果可能的話……”馬庫斯眯了眯眼睛，冇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但大家都懂。
如果可能的話，合作、購買、甚至挖人，無所不用其極。
“第二。”馬庫斯轉頭看向負責公關和對外聯絡的主管，“通知下去，我們作為科研、教學和醫學領域的從業者，有必要把這個重要訊息告知媒體。《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CNN……統統通知到位。告訴他們，生物學界的‘登月時刻’到了，讓他們把頭版頭條都給我留出來！”
“教授。”公關主管有些猶豫，“這樣大肆宣傳夏國的技術，會不會……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愚蠢！”
馬庫斯瞪了他一眼冷笑。
“你以為我是為了幫夏國人吹牛嗎？”
“學術的壁壘，有時候靠我們這些書呆子是攻不破的。但是，資本可以。”
馬庫斯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力：“我們要讓華爾街知道，這裡有一座金山。”
他心裡想著：“隻要資本嗅到了血腥味，它們就會像鯊魚一樣撲過去。到時候，不僅是科研力量，美國的資本力量也會介入。隻要價碼開得足夠高，我不相信有什麼技術是買不來的，也不相信有什麼人是挖不走的。”
“如果能通過資本運作，把這項科研成果和那個研究團隊，連人帶技術都吸納到美國來……哪怕是把那個實驗室整體搬到加州來，這纔是我們最樂意看到的局麵！”
“捧殺，有時候比棒殺更有效。先把他們捧上天，讓全世界都盯著他們，然後……我們再用美元把他們砸暈，帶回家。”
馬庫斯轉過身，整理了一下領帶。
“好了，散會！希望諸位回去後能好好研讀這篇論文，重新審視我們之前的科研方向和實驗步驟。”
“彆等到我們把人挖過來了，你們連給人家當助手都不夠格！”
……
夏國，燕京。
此時的燕京正值深秋，寒風蕭瑟，路邊的銀杏葉落了一地。
某國家級會議中心的巨型報告廳內，氣氛比外麵的天氣還要冷肅。
這裡正在召開“全國高校科研創新工作深化推進會”的不公開內部會議。
台上坐著一排神情嚴肅的領導，台下則坐滿了來自全國各地985、211高校的校長。
江州大學校長林文淵，此刻正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平時在學校裡也是個儒雅隨和的學者形象，但今天，他覺得自己像是坐在了老虎凳上。
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足，但他後背的襯衫卻已經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得要命。
台上的領導正在講話，聲音通過麥克風放大，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林文淵的心口上。
“今天在座的，都是985、211高校的負責人，是咱們國家高等教育的排頭兵，是領頭羊！”
領導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我先跟大家重申一遍！什麼是211？那是麵向21世紀、重點建設約100所高等學校和一批重點學科的建設工程！什麼是985？那是為了建設若乾所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批國際知名的高水平研究型大學而實施的工程！”
“國家給錢，給政策，給資源，是為了讓你們去衝擊世界一流，是為了讓你們在國際學術舞台上發出夏國的聲音！”
說到這裡，領導把茶杯墩在桌子上，“嘭”的一聲巨響，嚇得台下好幾個正在打瞌睡的校長渾身一激靈。
“但是現在！請大家自我反省！很多高校辛辛苦苦評上211、985之後，就覺得進了保險箱了？就忘了自己的本職工作了？！”
“要科研，冇拿得出手的成果！彆說《Nature》《Science》《Cell》這種頂級期刊了，就連一般的SCI一區論文，有些學校一年都發不了幾篇！要成就，冇能扛鼎的突破！整天搞那些低水平重複建設，為了騙經費而立項！”
領導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全場，雖然隔著老遠，但林文淵感覺那目光就在自己臉上停留了好幾秒。
“每年上報的那些科研專案，我都不好意思念！什麼‘母豬產後護理的哲學思考’，什麼‘論饅頭在不同海拔下的發酵差異’……這種東西也能叫科研？外行人看了都覺得滑稽！內行人看了都想罵娘！”
會場裡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聲，但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大家都知道，領導這是真動怒了。
“特彆是有些排名靠後的985、211！”
領導加重了語氣，這幾個字像鞭子一樣抽了下來。
“從上到下都在混日子！校長混日子，隻想保住烏紗帽；教授混日子，隻想外麵接私活賺外快；科研專案組混日子，隻會造假資料湊論文；連學生都跟著渾渾噩噩，畢業了連個實驗報告都寫不明白！”
“我告訴你們，必須要有危機感！天變了！”
領導豎起一根手指，指著天花板。
“明年，也就是2015年，咱們國家的高校體製肯定要改革！上麵的意思很明確，今後不再提985、211這種‘終身製’的帽子了！要打破身份固化！要全力打造‘雙一流’！也就是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
“雙一流是什麼意思？就是動態調整！你行你就上，不行你就下！冇有鐵飯碗了！”
“到時候，那些混日子的學校，那些拿著國家經費卻產不出蛋的母雞，拿什麼去衝擊雙一流？難道靠你們那些水論文嗎？還是靠你們悠久的曆史？”
林文淵聽到“雙一流”這三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作為體製內的人，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一旦985、211的帽子被摘掉，或者在新的“雙一流”評選中落選，那對學校來說就是滅頂之災。
經費削減、生源質量下降、人才流失……這將是一個惡性迴圈，直接把江州大學打入冷宮。
而江州大學……林文淵心裡苦笑。
這幾年，江州大學確實是在走下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