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泓暄的病雖養得磕磕絆絆,但擱不住年輕人底子好,恢複快,
終於,六小王爺操著那副公鴨嗓,好歹能說清楚話了,胸口也不那麼痛了。
不過他自己覺得好,不算真的好,需得到權威認證方算真好。
雲七郎這些年經營漕幫,人脈不是蓋的。在這鳥不拉屎的偏遠莊子裡,竟也尋來一位鬚髮皆白、仙風道骨的老醫師,上門提供一對一專屬服務。
這日,老醫生坐於房內,撚鬚診脈許久,久到六小王爺即將忍不住,準備暴起走兩步,好好展示自己康覆成果的前一刻,權威的老醫師鄭重地點了點頭。
“王爺的傷勢已無大礙,可以準備回京事宜了。”
屋內等候的一眾叔伯紛紛鬆一口氣,氣氛一下子振奮起來。
“但是,”老醫師捋了捋長鬚,慢條斯理地開口,“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王爺此番吸入煙火,傷了肺經,還需好生將養。”
他頓了頓,字斟句酌道:
“肺為嬌臟,喜潤惡燥。此後須戒躁戒怒,以免氣逆傷肺。飲食宜清潤,忌葷腥發物。雖可適度開口,但仍以少言為佳,所謂多言耗氣,於肺不利。。”
老醫師一條條說著注意事項,不自覺地搖頭晃腦起來,切忌不可動怒,當以溫和潤肺之品徐徐調之。”
一眾漕幫叔伯,對老醫師十分恭敬,紛紛附和,連連稱是。
羅四叔更是帶頭致謝,他雖輩分高,但這些年遠離朝堂,遊走在外,與李泓暄情分不算深厚,且尚無官身,自然不便過分管束小王爺。隻當著醫師的麵,對雲昭昭好一通囑咐。
可憐的小姑娘點頭如雞啄米,好不容易等長輩訓話結束,便十分自覺地同自始至終縮著腦袋的文硯一起,送醫師去外屋開方子。
屋子裡靜了下來。
被權威認證“可適度開口”後,六小王爺心情大好,好不容易送走了唸經和尚一般的老醫生,急不可待的問道:“諸位叔伯可有京中訊息?”
羅四叔振奮精神,拱手道:“京中一切都安排妥了。太傅大人幫忙在朝中看著,眼下立殿下為太子的呼聲極高,就等著您歸京。”
“本王家中可好?婉兒生了冇有?小芸可有信來?”
李泓暄對羅四叔的政務報告興趣缺缺,滿眼期待地問出心中所想。
然後,屋內氛圍肉眼可見地冷了下去。
羅四叔抽了抽唇角,臉色沉了下來,
“殿下,”他沉聲道,“您當以大局為重,不可囿於兒女情長。”
好巧不巧,雲昭昭端著新熬的湯藥進來,一眼瞧見羅四叔那張鐵青的臉。她腳步一頓,想退出去已經來不及了。
“昭昭,”羅四叔轉頭看向她,“方纔老神醫說了,王爺心火太旺,需得去火。你好生照看著,莫讓王爺胡思亂想。”
“是,伯父。昭昭記下了。”
眼見小表妹又要因自己挨訓,李泓暄咬著牙,將一肚子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又是煎熬的一天。
*
終於,京中傳回訊息:時機已到。
於是乎,盼星星盼月亮,六小王爺的歸期終於提上日程。
其實那處莊園距離燕京城快馬不過一日路程。
但太子候選人重傷後歸京,儀式得做足。
羅四叔早早派人知會了大名府衙。
大名府是北地重鎮,燕京門戶,守在這裡的官員最是曉得輕重。
漕幫意外救了皇子,已經立了大功,後續總不能讓漕幫大包大攬,讓皇子憋憋屈屈坐小破船、小破車歸京。
此時,漕幫遞來的不僅僅是訊息,也是立功的門票。
尊貴的六王子李泓暄殿下需移交到官府手中,正正經經享受皇子儀仗。畢竟回去就是要榮登太子之位的,氣勢得跟上。
故而大名府加班加點,足足準備了三日,一切才妥當。
三日後,大名府知府帶著全套班子一眾儀仗迎候在官道口;與此同時,京中得了大名府知府的奏報,宗正寺派出的官員同禁軍也等候在官道口,準備迎接。
李泓暄這位“死而複生”的皇子,成了名副其實的香餑餑。
隻要能占上護送之事的,都覺得得了十二萬分的榮耀,操了十二萬分小心。
其實六王府得了訊息,也派了護衛來接,不過相對於其他部門的興師動眾,此刻六王府的嫡係人馬,顯得有點單薄。
從大名府到燕京,都是一馬平川的官道。
儀仗隊加禁軍,妥妥的頂配,這下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李泓暄的馬車。
但馬車內,依舊沉悶。
羅四叔堅持讓雲昭昭車內伺候,
羅子昂與禁軍長官殿前都指揮使一左一右,護衛在馬車兩側,文硯以及六王府派出的護衛頭領老耿則騎馬跟在後頭。
考慮到傷情,馬車行得極慢。
車內,李泓暄與雲昭昭大眼瞪小眼。
很快便相看兩厭,卻又不得不繼續看。
雲昭昭本是跳脫的性子,最愛束髮騎馬、持一杆紅槍,且一手雲家槍法深得父輩真傳,漕幫中也是佼佼者。
可此刻,她隻能乖乖垂髫束腰,扮成端莊的姑娘模樣,規規矩矩守著皇子。
一想到往後日日都要守這規矩,她心中便忐忑得緊。
然而她已下定決心,為了雲家名聲,絕不讓那些京中貴女看了笑話去。
故而,一路上隻默唸著各種禮儀禁忌,一句話也不多說。
這樣的表妹守在身邊,李泓暄愈發煩躁。
他見新表妹與其他人活潑得很,但好端端的小姑娘,一靠近自己,就成了鋸了嘴的葫蘆。他曾試著同表妹說起婉兒和小芸,可每次一提,表妹表情就變得尷尬。
他雖然大條,卻也看得出女孩子不開心。
他想知道婉兒生了冇有,他有冇有當上父親。
他想知道小芸那邊情況如何,根據羅四叔的訊息,朝中已在議立太子,這麼大的動靜,其中一定有小芸的手筆。
可身邊冇人告訴他。
羅表格曾婉轉提醒他:雲表妹和雲家軍所有舊部都恨著崔氏,有些事,得回了京中,再慢慢細說,當務之急是養好身子,早日歸京。
所以李泓暄隻能忍著。
煩躁,相當煩躁。
“王爺,快瞧見城門了!”文硯在外頭喊道。
李泓暄再也按捺不住,拍打著車廂:“本王要騎馬!”
“王爺您這身子。”雲昭昭本能的阻止,但其實,她也想騎馬。
“本王此番出巡,是威風凜凜地出去的!怎能被人抬著駕著回城?”
六小王爺的聲音發急,“小芸那性子,定在京中乾了不少大事。本王這氣勢若是輸了,她定要笑話我!婉兒也是,她倆一向穿一條褲子——不對,一條裙子。”
他轉頭看向雲昭昭。試圖將語氣放得柔和:“昭昭,你能理解我嗎?”
雲昭昭低著頭,咬著唇,一言不發。
文硯的臉色也變了變,隻低頭不語。
京中各路官員來了之後,羅四叔便退到了隊伍後麵,不再守在跟前。
羅子昂不鹹不淡的聲音傳入馬車,
“王爺。您落難火場、被雲姑娘救回時,您的愛馬已經迴天乏術。鵝城縣令替它收了屍,就埋在城外官道旁。”
李泓暄愣住了。
“您此刻要騎高頭大馬、威風凜凜地入城,隻怕現在隊伍中那些尋常馬匹,達不到您的要求。”羅子昂頓了頓,“要不,您還是將就著坐車吧?”
羅表哥此刻的聲音涼颼颼的。
李泓暄口中發苦,腦海中閃過那匹陪了自己許久的馬。
居然……就這麼冇了?
他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時,羅子昂湊到馬車邊,看了一眼雲昭昭,然後對著李泓暄小聲補了一句:“王爺,您是受了傷,吃了苦,才耽誤了給府中去信。您養著傷,或許娘娘會格外憐惜您,不同您置氣呢?”
李泓暄心中一凜。
出發前,小芸曾再三關照:通訊不可斷,十日一信,除非重大事宜。
可自己養病這段時間……一封信都冇寫過。
他瞪大眼睛看向羅子昂:“你……冇替本王寫信?”
羅子昂無奈地搖了搖頭。
壞了。
這下小芸要生氣了。
李泓暄默默地、乖乖地,縮回了馬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