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年輕人之間更容易溝通。
在羅子昂坦誠相待、循循善誘之下,雲昭昭對京中那位素未謀麵的楊娘娘,敵意終於消減了幾分。
又熬了幾天,在雲昭昭的周旋下,羅子昂總算尋了個由頭,給府中管事去一封信,
此時,京中已傳回為李泓暄謀立太子的訊息,是時候讓六王府提前做些準備了。
於是,羅子昂提筆,洋洋灑灑寫了十餘頁。
羅四叔武將出身,看囉冗長的文書最是冇耐心,翻了兩頁便皺眉緊皺。
不過,羅子昂在信中特意交代了兩件事:一是要厚撫死傷侍衛,務必讓遺孤有所養、傷者有所醫;二是要為雲昭昭備好院落,不可怠慢救命恩人。
這兩點,恰恰戳中了羅四叔的心坎——撫卹下屬是將門本分,禮遇雲家女兒則是雲七郎交代過的,也是他身為雲家軍舊將心中所願。這本是皇家欠雲家的。
於是乎,這封藏著羅子昂私心的長信,竟順順噹噹過了關,還因“考慮周全”得了長輩一句誇讚。
羅子昂麵上恭敬領受,心裡卻悄悄鬆了口氣。
看來側妃娘娘講的道理是對的——遇到事情不能躲,不能怨,一條路走不通,便換一條走。這世上,總能找到第三條路。
信寄出後,羅子昂望著馬蹄遠去的方向,獨自呆立了好久,
那厚厚一遝紙裡,藏著他想說的話。
聰明的側妃娘娘應該能看懂,七叔已經入京,京中局勢必將再變,辛苦娘娘一人支撐這麼久。
他正出神,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子昂哥哥,你一個人站在這兒發什麼呆?”雲昭昭提著裙角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幾顆不知從哪兒摸來的青梅,“喏,給你。”
羅子昂接過一顆,咬了一口,酸得眉頭擰成一團。
雲昭昭笑出了聲,自己也咬了一口,麵不改色地嚼著:“酸嗎?我覺得還好呀。”
羅子昂看著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昭昭也是個淘氣的性子,尋了野果子,不管酸甜就往嘴裡塞,他總得跟在後頭盯著,生怕她吃壞肚子。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昭昭,”他斟酌著開口,“到了京城,你見到楊娘娘……”
雲昭昭嚼著青梅,直接打斷:“知道啦!我爹和四叔都嘮叨多少回了——要懂規矩,不可丟了雲家的顏麵,不可讓人看輕了去。京中規矩大,禮數多,我在外頭野慣了,一定要小心謹慎,不可多說一句,不可多走一步……”
她搖頭晃腦揹著長輩的話,好似突然變身一個老學究,
羅子昂無奈地搖頭:“你放心,楊娘娘本就不是死守規矩的人。”
他放下青梅,認真看著她:“她不一樣。我是說,她值得你尊敬。”
雲昭昭眨了眨眼,冇接話,隻低頭繼續啃她的青梅。
羅子昂歎了口氣,冇有再勸。
有些事,得她自己親眼見了,才能明白。
*
羅子昂那邊終於理清了頭緒,李泓暄這邊則熬得愈發苦惱。
養病是一件極其無聊的事,更何況還倒了嗓子。
起初李泓暄還掙紮著嚷嚷,可咽喉刺痛難忍,胸口那團灼燒感日夜不散。更糟的是,他奮力想表達的話,周圍的人彷彿一句都冇聽懂。
羅四叔和其他叔叔伯伯都是長輩,不負責陪聊,也不負責照顧情緒。
新認的表妹人很好,但對自己總是小心翼翼的,總怕犯錯。
文硯冒冒失失,有些欠揍,原本最心意相通的羅子昂,偏又好一陣不見人影,不知在忙什麼。
其餘人,一個比一個生疏,一個比一個笨拙。
一來二去,六小王爺真的“失聲”了——不是嗓子啞了,是悶的。
他想問許多事:想問叔伯們這些年過得苦不苦,想問表妹是如何在漕幫長大的。他想給婉兒和小芸寫信,想告訴他們自己還活著,想問府裡可好,問婉兒的胎是不是順利……
可他說不出,他著急,胸悶咽腫,心氣兒堵得慌。
出發前,小芸反覆強調溝通的重要性,甚至上升到“資訊戰”的高度。
那時他不以為然,嫌棄小芸囉嗦,如今才切身體會到,無法有效溝通的日子,太痛苦了。
與世隔絕的閉塞,比身體上的疼痛更折磨人。
偏周遭所有人都勸他靜養。
靜養個屁啊!
他想身邊有人來囉嗦,哪怕是罵他也行啊!
身為皇子,一旦著急上火,本能便是發脾氣。這是打小養成的習慣。
可如今他處在一個鳥不拉屎的陌生莊子,連脾氣都發不順暢。
頭幾日,他拿文硯出氣。
文硯縮著脖子挨訓,像隻受驚的鵪鶉。
後來改砸東西。茶盞、藥碗、枕邊的矮幾,能砸的都砸了一遍。
可這荒郊野外,東西本就湊合著用,砸一件少一件,一時半會兒還補不上貨。
眼瞅著屋裡越來越空曠,李泓暄終於放棄了。
人安靜了,但養病養出了“活人微死”的感覺。
新認的昭昭表妹很好,畢竟是救命恩人,他心中是感激的。
他從小在宮裡都是跟在人後頭的小跟班,剛認表妹時,其實很想嘗一嘗做“大哥哥”的滋味。
可這大哥哥,真不好當。
怎麼說呢,額,用小芸的話叫做,他和表妹互相“不同頻”,
每每兩人共處一室,他躺著,表妹站著,大眼瞪小眼。
她勸的那些,他不想聽;他想問的,比劃半天她看不懂。整個一雞同鴨講。
更要命的是,隻要被羅四叔瞧見他對錶妹顯出半點不耐煩,羅四叔必然認定是昭昭表妹冇有照顧好人,總要將昭昭表妹訓斥一通。
看來,昭昭表妹也是個倒黴孩子。
李泓暄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已經害表妹捱了好幾頓罵,也把她氣哭好幾回了。
他想起了婉兒。婉兒溫柔似水,連眼淚都是軟和的,看著讓人心疼。
但昭昭表妹完全不一樣。
這個妹妹最初是騎著馬、端著長槍,如救命天神般出現在他麵前的。在江湖中長大的武將女兒,渾身的氣質截然不同。
雖然也愛哭,但這眼淚帶著刺,紮得他手足無措。
一來二去,他隻能和自己生悶氣。
夜深人靜時,他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陌生的天,忽然很想家。
他想小芸,想她給他準備的那些軟墊,生氣的時候使勁砸,砸完了還有新的,永遠不會空。
還有永遠溫柔地等著他的婉兒。自己耽誤了這麼久,婉兒的孩子不會已經出世了吧?自己是不是已經當爹了?
為什麼一點訊息都冇有?
他悶悶地歎了口氣,扯了扯身上的薄被。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初夏的風帶著草木的潮氣,從窗縫裡鑽進來。
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