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泓暄的歸期由大名府遞交到朝廷,然後朝廷同步送到了六王府上,以官方渠道正式通知王府做好迎接準備。
外院得了訊息,立即送了進來,負責傳送訊息的飛燕和淺草手拉著手,一路歡快地跑進院子。
“娘娘!王爺快回來啦,由大名府那邊安排奉迎回京事宜。”
然而,滿腔熱忱的兩個小丫鬟,驚訝地發現自家娘娘對於這個好訊息,似乎一點反應都冇有。
如果,硬要說有反應的話,臉色似乎更冷了幾分。
“是嗎?”楊芸兒隻淡淡地應了一聲,繼續低頭算賬。
“快的話王爺這三日便能回來了!”飛燕又試探著補了一句,然後將目光飄向屋內陪著的兩位大丫鬟。
鶯兒忙著算賬,眉頭緊皺,不曾抬頭,隻是打算盤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碧螺則悄悄對著飛燕和淺草搖了搖頭,
兩個小姑娘隻得收斂了性子,低頭噤聲。
隔了一會,鶯兒打破沉默,看似隨意地問詢:“娘娘,慈恩寺那邊的小院,還要繼續收拾嗎?”
楊芸兒沉默了一瞬,斬釘截鐵道:“收拾。”
她抬頭看向窗外,屋外早已放晴,日光明媚,
“收拾得舒服些,說不定過幾天就去住住呢!”
屋內丫鬟們互相對望一眼,娘娘這是發怒了!
是的,楊芸兒生氣了。
那日得了羅子昂的訊息,她立馬整理出了思路,第一時間便想讓管事回信,結果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對方冇有留地址。
這意味著,六王府這邊隻能被動接收對方指令。
雙方的資訊通路斷了!
接連的暗殺,雲氏選擇把李泓暄保護起來,這無可厚非,但斷了與王府這邊的通訊,這意味著什麼?
好比兩方團隊共同推進一個專案,原本雙方各司其職,目標一致,合力共進,但突然對方團隊仗著與老闆在一起的地理優勢,尋了個由頭,切斷了這邊的彙報線。
“保密協議”是最好的由頭,以安全壓倒一切,明示你已被踢出核心決策圈。
如此一來,雙方地位便不對等了。
基於楊芸兒的職場經驗,發生這樣的事,
踢出核心圈子隻是第一步,彙報線不對等的背後,是資訊與資源分配的劣勢,以及話語權的壓製。
這在職場上絕對屬於不厚道的惡意打壓行為。
生氣是一定的,但理性的打工人必須壓製情緒,沉著應對並反擊。
可如今的楊芸兒,不僅僅是站在“打工妃”的理性角度,還有她與與婉兒姐姐的情誼。
那日慈恩寺之行,太傅告訴了她一個冷冰冰的現實:雲氏迴歸後的清算,也包括崔婉兒的正妃之位。
這算什麼?
楊芸兒越想越氣,一掌拍在桌上。
她很氣,她需要發泄,她順手拿起了桌上一個天青色汝窯茶盞,但就在她把茶盞狠狠舉過頭頂的瞬間,她的理性習慣性地壓了回來,
她環視了屋內臉色各異的團隊,到底還是把珍貴的茶盞放回桌上,不能沾染了那群蛀蟲的習氣。
成年人要懂得剋製,隨意打砸“古董”不是一個文明人的行為。
楊芸兒深吸一口氣,收斂了身上的怒色。
“娘娘,王爺回來了……咱們還是要做些準備吧?”本來已經做好打掃桌麵準備的碧螺,意外發現主子竟然剋製住了怒火,決定索性開啟話題,正麵發問。
“準備?當然要好好準備!”楊芸兒心中剛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了上來,她眸光一轉,一字一頓道:
“婉兒姐姐頭七已過,當時我病著冇有顧上,如今也不拘多少七,我們心誠則靈,做一場**事好好超度。去慈恩寺請四十九個和尚過來,所有的用品,頂格使用。”
這個時代,所有的禮儀用度都有明確的規定,不讓隨意發揮,這讓楊芸兒很不爽。
她皺著眉,突然想到什麼,隨機展顏對著團隊吩咐道:
“對了,還有花籃。”她冷笑一聲,“對,就去采買鮮花。婉兒姐姐愛美,從堂屋一直襬到大門,鮮花要擺滿,每個花籃上麵都寫上輓聯。
“另外,往城中傳訊息,六王府將舉辦法事為王妃超度,凡是受過六王府恩惠的,可自願在城中各處設靈堂追思,王府提供花籃,大家為王妃祈福,王府必將重謝。”
碧螺立在一旁,忍不住皺眉勸道:“娘娘……這樣是不是有點……過了?”
王爺畢竟是主子啊,娘娘這是要硬剛?
“我替姐姐超度祈福,有錯嗎?”楊芸兒卻十分理直氣壯,直接打斷了碧螺,轉頭吩咐鶯兒:“錢若不夠,直接拿鑰匙開王爺的私庫,不必心疼!”
頓了頓,楊芸兒咬牙切齒道:“我冇在他回來之前,就替姐姐安排出殯,已經給足他麵子了。”
碧螺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勸,她知道王爺歸來會帶一位不同尋常的姑娘,王爺若真犯糊塗,實在對不起逝去的王妃,如今既然娘娘在氣頭上,碧螺索性放棄了勸諫。
鶯兒則專心致誌埋頭算賬,看自家娘娘這怒火,大概隻有等先生回來才能替王爺解釋一二吧。
淺草和飛燕兩個還小,反正凡事跟著娘娘不會錯。娘娘要罵王爺,就跟著罵唄。
屋內靜了下來,團隊們各懷心事,
楊芸兒望著窗外那片明亮的天,手掌按在在桌沿上,壓出了一道紅痕。
*
滿心滿眼盼著歸家的六小王爺終於帶著浩蕩的隊伍入了燕京城門。
他按住激動的心,手扶住車簾,卻發現身邊的昭昭格外緊張。
“王爺,有人向隊伍投擲花朵,待屬下著人驅趕。”陪同在側的殿前都指揮使恭敬彙報。
“等等,讓本王親自看看。”
李泓暄叫停馬車,掀簾而出,
雲昭昭來不及阻攔,隻得緊緊跟在李泓暄身後,
城內滿目素白,一片連著一片。
還有各色花籃穿插其中,
這規格,絕非尋常百姓家能有的排場。
雲昭昭低下了頭,同樣驚愕的羅子昂則渾身緊繃,
然而,尊貴的六小王爺隻覺得心頭一熱,竟開啟了自我感動模式。
在莊子秘密養病時,隻要無關兒女情長,京中的訊息羅四叔並冇有瞞著他,羅四叔曾提過,之前有大批百姓自發到王府門前為他哭靈。
他當時便感激不已,此刻親眼見著滿城素縞,隻道是為自己服喪,更覺百姓情深。
婉兒尤其擅長插花,小芸則點子多,擺花籃一定是她們的主意,給自己的喪儀都辦得與眾不同。
六小王爺眼中一熱,當即以一個帥氣的姿勢跳下了馬車,操著那副公鴨嗓,動情地朝四周百姓揚聲宣告:
“多謝諸位牽掛!本王還活著——!”
然後,話還冇有說完,六小王爺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他眼前那些素白的幡幔、那些懸掛的白燈籠,雖是為六王府而設,卻不是為他。
花籃上的輓聯,明明白白寫著名字,
是婉兒!
怎麼可能?!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發生什麼了!
李泓暄腦海中轟然一聲,胸口發悶,眼前驟然發黑,身子一軟,直直栽倒下去。
“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