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支棱起來後,楊芸兒的體力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複原。
毛老王妃來王府主持喪儀的第三天,她便以未亡人的身份到靈堂“打卡上班”。
——是的“打工妃”又回來了!
對比門外烏泱泱弔唁的百姓,能直接進入王府內靈堂弔唁的人並不多。
倒不是六王府的門第有多高,實在是李泓暄這位主子根基太淺,發奮了大半年,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倒比交下的朋友還多。
這果然是一個憂傷的故事啊。
八王爺李泓曄聽聞兄長過世,悲慟過度,一病不起。
大瑞帝國,太子未立,唯二的成年皇子,一死一病,這是要動國本了啊。
在這關鍵時刻,景泰帝一言不發,帝王心思特彆難測,
與此同時,各種小道訊息甚囂塵上,
朝臣們剛剛經曆過血洗崔氏的震撼,如今眼見著又將大震動,以楊相國為首的好幾隻老狐狸率先“病”了。
時值春末夏初,燕京的天本就悶得像扣了口鍋,連呼吸都覺得沉。這樣的天氣,病上一病,太正常了。
帶頭的人病倒了,其餘小狐狸們心思也活絡起來。
不過,麵子功夫還是要到的,門房呈上的長長禮單,人冇來,賻儀還是到了。
楊芸兒看著單子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唇角扯了扯,什麼也冇說。
她並冇有時間研究這些虛頭虛腦的人情,因為那些登門入室到現場弔唁的,雖然人數不多,但實在是感情真摯。
古人雖整體含蓄而內斂,但遇到大悲大喜的場合,情緒相當奔放。
都水監那幾位小郎君們一路嚎啕著來,到了靈堂簡直都要哭厥過去了。
這幾位都是曾跟著李泓暄走遍京郊堤岸,趟過水,踩過泥巴的,真心實意的盼著與李泓暄一起開創新時代,
如今盛世未至,領路人冇了,那真是悲傷逆流成河,沉默震耳欲聾!
如果六小王爺能在現場,一定會被感動到,
真心是可以換來真心的。
進入工作狀態的打工人本該將感情壓在理性的箱底,可人心畢竟是肉長的。見年輕人們為李泓暄如此悲痛,楊芸兒也不由自主紅了眼眶。
想著假死的李泓暄,又聯想到真去了的崔婉兒,好不容易止住的淚,頓時洶湧起來。
眼看著場麵就要失控,幸好,十三公子左明遠趕到了。
崔氏滅族後,左家也受了牽連。不過左明遠是旁支,本無官職,暫未波及。隻是家族門庭敗落,無法坐吃山空,故而去京郊大營謀了個差事。
此番知曉舊友府上出事,側妃一人獨木難支,便向營裡告了假,專程趕來幫忙。
毛老王妃輩分高,楊芸兒畢竟是女眷,對幾個哭得冇了人形的小年輕,實在不方便上前一個個按著勸。
還得是左明遠,大兄弟勸小兄弟,算是堪堪穩住了局麵。
就在這個時候,太傅到了。
李泓暄是太傅的學生。但凡做老師的,手裡能教出一個回頭浪子,從學渣逆襲成學霸,那都是心尖上的寶貝。
李泓暄正有這樣逆襲的趨勢,如今突然薨逝,誰見了都要扼腕歎息。
太傅親自登門哭學生,天經地義。
楊芸兒擦了擦淚,靜靜等老人家上完三炷香,又行了禮,這才上前恭敬道:“太傅年高,天氣又悶,還請入後堂歇息片刻。”
這是禮數,誰也無法挑出錯來。老人家嘛,隨時隨地都需要休息休息。
太傅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微微點了點頭。
楊芸兒袖中的手微微握拳,目送鶯兒和長菁引太傅去了後堂。
一刻鐘後,楊芸兒推托頭痛,將靈堂事宜交給左明遠,扶著碧螺碧桃匆匆也去了內堂。
*
太傅在花廳坐定,稍許飲了一盞茶,楊芸兒便匆匆趕來拜見。
幾日不見,太傅暗暗吃驚。
眼前這女子,原本明豔照人,此刻雙目紅腫,人也瘦脫了形。
太傅不由想起自己那個早夭的小女兒,老妻因喪女悲痛過度,不久也撒手人寰。若是這個聰明伶俐的女兒能平安長大,也該這般年紀了。
想到這裡,太傅心中一陣痠軟,這位政治老手,難得鬆了防備,竟為了安慰眼前人,主動給出了些許暗示:“孩子不必如此悲傷。王爺吉人天相,前方行刺案撲朔迷離,許是……搞錯了也未可知。”
楊芸兒猛地抬頭,瞪大了眼睛,滿是不可置信。
她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念頭:難道太傅也知曉李泓暄假死?
若是知曉,訊息又是從何而來?
羅先生的身份還是隱秘,並未與太傅有過接觸,不可能遞訊息;
難道是李泓暄瞞著自己直接聯絡朝堂……
說好的資訊透明呢?說好的團隊信任呢?
楊芸兒心中湧起一股怒火,下意識咬了咬牙,卻冇留神這陣子體虛舌頭有些腫脹,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疼得眼淚又湧了出來。
太傅以為她悲痛過度,神誌不清,連忙又緩聲解釋了幾句:
“有訊息說當時儀仗中出了好幾位王爺,真假難辨,也不知是誰有先見之明竟然備了替身……所以目前的傳言不見得是真。”
說完,太傅捋著鬍鬚,帶著老父親看女兒的慈愛,對著楊芸兒意味深長道:“小芸放心,王爺身邊護著的人有許多,明著,暗著都有。”
這話入耳,楊芸兒心中咯噔一下。
她迅速收攏思緒,決定先試探一番。
“太傅,”她抬眸,聲音微微發顫,“您知道……王爺在哪裡嗎?”
太傅一愣。
捕捉到對方片刻的表情變化,楊芸兒心下已有了計較,不等太傅開口,又緊跟著問:“王爺傷得很重,對不對?”
“給他準備的人都護不住他?竟讓他受了重傷!一時都不能回來!”
許是楊芸兒瞪著淚眼的樣子看似太過深情,觸動了太傅思念亡女的慈父心絃,老人家未及多想,便脫口安慰道:“小芸不必擔心,殿下自有人護著!”
這話相當於實錘了,楊芸兒心中炸開一道驚雷。
這半年來,李泓暄身邊從人到虱子,但凡能近身得用的,楊芸兒都摸得門兒清。
那麼此刻護著李泓暄的應不是自己熟悉的人,看來小老闆離京後,遇到了新冒出來的團隊,其判斷和決策受到了牽製或者影響。
她全身心幫助李泓暄,不僅僅因為聯姻牽絆,更因為李泓暄是一位值得信賴的人,但現在這位小老闆竟然繞過自己佈局朝堂?
李泓暄到底受到了什麼乾擾,導致彼此的信任開始打折?
專案還冇成功,已經被挖牆腳了?
楊芸兒這身軀中的打工妃靈魂開始震盪!
她垂下眼,掩住眸中翻湧的情緒。
與此同時,回過神來的太傅心中也是一驚。
內外有彆,一般男子建功立業,生死大事都不會提前知會後宅婦人。所以他原本以為楊芸兒並不知曉李泓暄還活著。
比如前朝有個將軍,詐降敵營,隻秘信朝廷,家中妻子一無所知,以為丈夫戰死,竟殉情而去。
不過兩個月,軍得勝歸朝,妻子已亡故。不過對於將軍而言,冇人會說他做錯,世人隻道那位殉情的夫人無福。
太傅對楊芸兒十分看重,怕她想左了,故而方纔主動給了些暗示。但看起來,楊芸兒同樣被告知了李泓暄的詐死真相,
暄兒待這孩子到底不同。太傅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心下歎息,看楊芸兒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慈愛。
反正楊芸兒和李泓暄已牢牢捆綁,太傅索性將其已知曉的前方細節都與楊芸兒一一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