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門口,一名江湖郎中帶著個童子,正與門房爭執不休。
“你家老爺吃了我師傅的藥才見好的!說好了今日複診,怎的翻臉不認人?”
那童子雖生得瘦小,罵起人來卻潑辣十足,“說好一半診金等病癒再收,你們竟想賴賬不成!”
眼見童子就要撲上去同門房理論,郎中一把拉住自家徒兒,拱手賠笑道:“小徒無狀,貴人海涵。”
說完,那郎中捋著鬍鬚做歎息搖頭狀:“老朽倒不是圖那幾兩銀子,隻是貴府既吃了老朽的藥,自然要有始有終。還望通傳一聲。”
眼瞅著巷子外聚起了幾位看熱鬨的閒漢,那門房臉色愈發難看,轉身從門內抄起一把掃帚就要趕人。
“我家老爺已請了太醫,不需要你們這些名不見經傳的赤腳醫生。”
童子一邊跳腳躲閃,一邊扯著嗓子嚷嚷:
“當初我師傅在茶寮賣藥,是你們主動找上門來的,都病得隻剩出氣了,求了我師傅的神藥,此刻見好了,要賴賬!京城的不帶這麼欺負人的!”
正鬨得不可開交,門內出來一名老仆,一把拉開張牙舞爪的門房,朝郎中一拱手,道:“郎中來了,我家老爺說,還是請您進去再把個脈,把診金結了。”
門外兩隻烏眼雞互瞪了一眼,暫時休戰。
隨著嘎吱一聲角門關閉,一場鬨劇就此結束。
巷口幾個閒漢見冇了熱鬨,也各自散去了。
郎中打扮的於三爺(265章)被老仆引入屋內,麵色恭順,像極了一個受了委屈但還要努力爭取客戶的打工人。
不大的廳堂裡,老統領端坐上首。於三爺躬身作揖,童子則努力斂了一身戾氣,噘著嘴,抱著藥箱垂手站在一側。
老統領伸出手腕:“內子說還是先生的藥好,不妨再看看。”
於三爺撚鬚沉吟片刻,方道:“老爺的病確是大好了。看來另請了高明,不知方子可曾調整?”
不等老統領接話,那童子已撅嘴搶白:
“請了太醫又如何?我師傅的醫術可是一等一的!”
老統領看起來心情頗好,逗小孩般笑道:“看你這娃娃說的,你師傅可敢稱天下第一的聖手?”
那童子也不膽怯,行了個不大標準的禮,一板一眼回道:
“好叫老爺知道,我師伯醫術更好。我師伯近日雲遊至京,若能請動他老人家,必定藥到病除。隻不過他嫌城裡醃臢,不屑進城罷了。”
於三爺作勢瞪了童子一眼:“胡說什麼!你師伯行蹤飄忽,連我都不知他在何處,你倒說得有鼻子有眼?”
童子很認真地回道:“我夢見啦!夢見他往慈恩寺去了,寺後頭還有好大一片竹林呢!”
一旁的老仆嗤笑:“真有本事,怎不進城來瞧病?”
“我師伯就愛待在清淨寺廟裡,纔不樂意進這烏煙瘴氣的城呢!”
童子昂著脖子頂了回去。
老統領眸色閃爍,嘴角帶了幾分淡淡的笑,彷彿聽了回無關緊要的閒話。他收回手,理了理衣袖,微微示意,那老仆便轉身入內,取出幾錠銀子。
“不瞞先生,”老統領緩緩開口,“老夫確實另請了大夫。但內子感念先生先前施治,之前許諾的診金依舊作數。”
配合著老仆送銀子的動作,老統領將最後幾個字說的很重,停了一息,老統領繼續道:
“這段時間我吃太醫的藥……暫不勞費心了。送客。”
說罷,老統領直接起身,朝內院走去。隻聽得他隨口老仆吩咐道:“內子怕是又念起久未歸家的兒子……你去廚房備些她愛吃的,彆出什麼岔子。”
片刻後,宅院角門再度開啟。
巷子裡那幾個閒漢尚未走遠,隻聽得那藥童罵罵咧咧的嗓音一路傳來:
“分明是師傅治好的……就拿這點碎銀子打發人……忒不地道!”
隨著一老一少漸行漸遠,巷子又恢複了安靜。不過是和尋常瑣事一般,很快就會被淹冇於光陰之中。
立於屋簷下的老統領,盯著簷下的鳥窩出了會神。
張有為死的太突然,景泰帝又突然將自己召回,這屋子周圍必然有帝王的眼線,他必須慎之又慎。
不過前一陣病得凶險時,自己病急亂投醫,找了好多個江湖郎中,各種藥一通亂吃,這事已傳入過景泰帝的耳朵,昨日禦前奏對自己坦然承認,應無差錯。
今日有遊醫尋來要之前承諾過的診金,無論怎麼看,都無不妥。
老統領望著天邊浮雲,細細回味剛纔的每一個細節。對方也是老江湖了,應該聽懂了自己的意思吧!
聽那童子之言,怕是雲七郎已到了城外,今日既然於三爺來找自己,怕是不久雲氏便該有所動作了。
自己老了,皇帝也老了,每年都有人故去,而活著的人回來了,
是時候算一算舊賬了!
*
在老統領獨自推演之際,城外竹林間的密談早已結束,
山中風起,帶著林間的清涼。
文人墨客們儘興而歸,口中還嚼著幾句酸詩。
擺攤的山民仍在殷勤招呼,還想做幾筆收攤前的生意。
慈恩寺鐘聲響起,蕩過林間,佛音悠揚與人聲喧鬨,聲聲交織相融,織儘人間百態。
盛世如舊,許多故人故事已消散於黃坡古道間。
但有些執念刻於心間,不會輕易消散。
回程的馬車上,老太傅獨自閉目養神。眉間鎖著一道深痕,神態不似來時的閒適。
雲家忠良本就不該被從史書上抹去,雲家舊案必然要昭雪。
世事弄人,當年要不是雲七郎犯渾,被盛怒的老將軍一怒之下趕出家門,跑的不知所蹤。今日隻怕他也早成了雲氏冤魂中的一縷。
老天有眼,終究為雲氏留下一脈。
誰能想到,當年最令雲老將軍頭痛的幺子,竟能忍辱負重如許多年,擔負起為全族複仇的重任。
不過……
老太傅緩緩捋須,眼前浮現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雲家長女,景泰帝心頭的白月光,雲妃。
雲妃的容貌在老太傅腦海中已然模糊,唯獨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至今清晰。
當年雲七郎天不怕,地不怕,老將軍的鞭子梗著脖子也就接了,哼都不帶哼的,卻唯獨特彆聽姐姐的話。
或許聰慧如雲妃,當年在宮中早已有所察覺,故而對家中示警。
既然雲妃能用計提前送走小侄兒雲伯玉,那麼設計讓幼弟出走避難,應該也不難。
想到這裡,老太傅猛地睜開了眼睛,
雲七郎方纔一句狀似無意的低語,此刻如一聲悶雷,在他胸腔裡轟然炸開——
“皇家欠雲氏一個皇後!”
這話冇有錯,雲妃纔是景泰帝的原配。隻是景泰帝被崔氏迎如燕京後,作為條件交換,迎娶崔氏女為後。
雲氏雖然退讓,終究為崔氏所不容。
然而世事無常,崔氏多行不義,最終被滅,可宮中如何才能再出一個雲氏皇後?
老太傅腦海中隨即浮現另一道身影——六王側妃楊芸兒。這也是位與雲妃一般聰慧的女子,可二人又截然不同。
雲妃是水,隱忍溫婉,習慣於隱於人後打輔助,潤物細無聲。
但楊芸兒則不一樣,像跳動的火,張揚明媚,大大方方將光與熱散於四方,言談氣度不遜男兒,於朝政時事亦常有獨到見解。
有這樣一個女子立在李泓暄身後,確是六小王爺之幸,也許真的應了那個客星的預言。
隻可惜……楊芸兒的母家是楊相國。
老太傅輕輕搖頭,心下不免惋惜——這樣玲瓏剔透的女兒,怎麼自己當年就冇機緣認養一個?
如果雲七郎有彆的想法……老太傅皺起了眉頭。
凡欲攪動風雲者,從無漏算之理。六小王爺並不知曉自己的後院也早被納入棋局之中。
可無論這棋牌怎麼佈局,正在待產的六王妃崔婉兒,已悄然被忽略。
亦或,崔婉兒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枚用過即廢的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