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暖,年初雪災帶來的悲苦已掩蓋在一片蔥鬱之下,春耕雖有所耽誤,但好在後續不曾有大災發生。
畢竟,在多方博弈之下,六小王爺主導的水務還是有了顯著成效。
雪災後多水患。開春各地零星桃花汛傳出後,六小王爺帶著一群年輕人拿出了初生牛犢不怕虎之勢,一頭紮進河灘泥地,重拳處置了幾隻出頭傻鳥,震得各地水務官員戰戰兢兢。
再加上朝堂同期大地震,崔氏倒台,楊相吃癟,太傅主導的選官新政十分務實。非常時刻,各地官員不得不都堆起十二萬分小心。
對於不辭辛勞的平民百姓們而言,隻要上頭不作妖,生活就有了盼頭。
到了芒種時節,舉國上下的勞苦民眾都在地裡忙得熱火朝天。
北方收麥,南方種稻,為了一年的生計大家都在全力拚搏。
不過,有人在泥土中揮汗如雨,便有人在錦繡堆裡聽風觀雲。
世間百態,大抵如此。
景泰帝治下的盛世,需要文人墨客們吟誦歌詠。
於是乎,郊外鄉野,凡有清泉流經之處,便有文人墨客們的雅集,那熱情堪比現代網紅打卡。
而那些平日忙於朝堂唇槍舌劍的士大夫們,偶爾也要尋個清涼處放鬆一下,或隨性遊玩,或約三兩好友來個詩會,都是貴人們常做之事。
近日在朝堂上連番得勝的太傅也不能免俗。
到了休沐日,換一身常服,帶了兩三名長隨,往城外尋清涼去了。
慈恩寺是京郊最有名的景點,寺中供著太傅髮妻的牌位。老太傅念舊,隔些時日總要親自來上一炷香。
今日祭拜既畢,太傅心中鬆快,見山色宜人,索性連轎子也不坐了,信步沿山道而下。
恰好今日山道上有市集,老太傅饒有興致地與道旁擺賣山貨的村民閒話家常。
老人家聊得高興了,隨手買下些時令瓜果,野菌野菜、甚至竹編器具。身後的長隨則一件件接過,小心抱著。
偷得浮生半日閒,老太傅一路走走停停,行至一處山坳,見有個茶莊。許是累了,太傅老人家便很自然地踱了進去。
茶莊有兩層,樓下有說書人正在講故事,說得正是今年的熱點,新科進士蘇俊峰,賞花宴禦前伸冤。
朝堂風雲普通人雖看不懂,可不妨礙一些花邊故事傳至民間,茶餘飯後供人消遣品評。
據說蘇進士的故事已有好幾個版本,而此處茶館距離蘇進士當初尋死的網紅地不遠,坐鎮茶館的說書先生彷彿親曆一般,又加了許多奇奇怪怪的細節。
有情深似海的苦主,有人人喊打的崔氏大反派,雖說蘇娘子一屍兩命本是個悲劇,但不妨礙說書先生上天入地,各種發散,什麼夢中相會,什麼緣定三生,引得茶客唏噓入神。
老太傅捋須聽了片刻,微微一笑。市井百姓何須知曉故事背後深意?眾生皆苦,能為情意綿綿心動,為快意恩仇叫好,辛勞的生活也就增了些許亮色。
太傅老人家雖然衣著低調,但通身氣派還是很紮眼,特彆是後頭還跟著兩個抱滿了山中土產的長隨。一進店,便引起店內其他茶客的側目,連說書先生的眼睛都亮了幾分,驚堂木拍得更響了。
店內小二是個機靈的,當即滿臉堆笑,躬身迎了上來。
太傅並冇有架子,直接問道:“可還有雅座?老朽遊山半日,有些疲乏,想尋一處清淨之地,休息休息。”
小二臉上露出些許難色,回道:“樓上本有雅座,不過被幾位小相公包了,此刻恐怕正在鬥詩。後院倒有幾間廂房,若您不嫌簡陋,小的引您過去?”
老太傅從善如流,含笑點頭,當下隨著小二往後頭去了。
三個長隨,隻一個跟進去服侍,一個沿山路去喚候著的轎伕,等會可以上來接主人。
另一人則將東西放在店內,順手要了壺茶,聽書嗑瓜子,就地歇著看東西。
小二帶著太傅穿過院子,來到一間廂房前。隻見房門口臥著一條懶洋洋的土狗。
老太傅似乎對狗很感興趣,駐足看了兩眼,那狗抬了抬眼皮,很配合的搖了搖尾巴,似要起身。
小二怕狗驚了客人,低聲嗬斥了一句,那狗又乖乖趴了下來。
小二這才推門將人引進屋。
屋內床鋪桌椅俱全,雖簡陋但收拾的十分乾淨。
京郊勝地,時有貴人踏青遊賞,這茶莊備下幾間清淨廂房以待客,原是尋常事。
老太傅看起來十分滿意,由著跟進去的長隨服侍著坐下歇息。
小二也是個有眼力見的,去拿了些好差好點送入房內,便恭敬的退了出去,不再打擾。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正所謂大隱隱於市,喧嘩之地,亦可幽通。
無人察覺那廂房屏風之後,竟藏著一扇窄小的後門。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一位頭戴鬥笠的老者悄無聲息地自後門閃出,旋即冇入屋後竹林之中。
老者似乎有急事,全然不顧周邊林深景幽,隻管步履匆匆,轉眼便不見了蹤跡。
林間並無路,隻待有緣人。
*
竹林深處,隱著一間草廬。
廬前,一老一少正低頭編著竹筐,手法熟稔。
竹篾摩擦的窸窣聲細碎地響著,時不時,林間還有幾聲鳥鳴應和,襯著這林子愈發清幽。
突然,遠處有犬吠之聲傳來。
一條引路的土狗快跑上前,熟稔地捱到年輕人腳邊,喉間發出親昵的嗚咽,尾巴搖個不停,似是在邀功。
而那年長者見鬥笠老者遠遠走來,立即起身,躬身一揖,隨後將人引入屋內。
年輕人則停下手活計,警惕的站起,迅速環視四周,見並無異樣,竹葉瀟瀟,鳥鳴依舊。
年輕人才笑著彎腰摸了摸狗頭,從懷中摸出一小塊乾肉,遞到它嘴邊。
片刻後,長者出來,神色平靜地繼續坐下編筐。
年輕人則從簷下取過一把半舊的竹掃帚,沿著草廬邊緣,不緊不慢地掃將起來。
吃完肉肉的土狗則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趴下。
草廬內,那一位褐衣銀髮的長者正垂首分茶,動作平緩沉穩。
老太傅坐在對麵,盯著對方滿頭銀霜,努力在記憶裡搜尋著曾經熟悉的身影,不由悲從中來。
半晌,老太傅顫聲開口:“七郎,你這年紀……何以蒼老至此?你的頭髮……”
一滴渾濁的淚珠從老太傅眼中滾落,故人相逢不相識的悲愴擊穿了老太傅宦海沉浮修煉出的沉穩,
“當年你最是張揚,銀槍白馬何等意氣風發……七郎,你受苦了!”
對麵分茶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靜默片刻,雲七郎隻微微搖頭,歎道:“十八年前,便已一夜白頭。故人皆不識我,如此也好。”
他語氣平緩,聽不出波瀾,“走南闖北這些年,誰還記得什麼白馬小將雲七郎。我……早習慣了。”
說罷,他斟滿一盞茶,穩穩推至老太傅麵前。
茶香氤氳溢開,帶著幾分苦香。
老太傅下意識接過,似乎還冇有從震驚中恢複,手腕一顫,幾滴茶湯濺在竹案之上。
雲七郎容色未改,取了塊布巾,替老太傅擦了,自己又取了一盞,徐徐飲了半杯。
擱下茶盞,雲七郎家常閒談般淡淡道:
“這些年打理些生意,倒也走遍了南北山川,京中貴人喜茶,這樁生意我做得最熟。而好茶總在好山間,十分難得。譬如眼前這一盞,源自武夷,伯父不妨細品。”
見老太傅不動,雲七郎微微一笑,指著茶盞道:“山中茶具簡陋,比不得府上珍器,這茶卻是好茶。莫辜負了。”
對比雲七郎的波瀾不驚,老太傅反而顯出了幾分難以自持的慌亂。
究竟是何等遭遇,能將當年那般驕傲熾烈又清澈明媚的少年郎變得如此持重老成,讓人完全看不透。
太傅心中發苦,端起茶盞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當年……是老夫無能,未能保住雲老將軍,與你兄長。”他聲音發澀,“後來你音訊全無,又聽聞事發前你侄兒伯玉於元宵燈會走失……這些年,我心中始終記掛。隻是身在朝局,步步掣肘……”
“伯父是要做三朝元老的人,將來軒兒還需您老輔佐,自然以穩妥為上。”
雲七郎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今日您肯冒險前來一見,家父與家兄在天之靈……想必是感唸的。何況——”
他抬眸,目光深邃:“我知曉,小侄伯玉能逃出京城,伯父是出了力的。”
老太傅搖頭苦笑,隻得將盞中苦茶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