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暗,殿內燃起燭火,光影搖曳,帝王的神色明明滅滅。
如今的景泰帝,早已不是內有悍婦,外有權臣,兩頭被壓的窩囊君主,此時此刻,前朝後宮,儘在他的掌握之下。
崔後死,楊妃被打壓,景泰帝自是毫無顧忌,縱情於後宮鶯鶯燕燕間,彷彿要將早年虧欠的歡愉儘數彌補。
然而權術可弄,歲月卻不曾饒人。
不過數月,景泰帝便有“精華稍竭”之感,不但在後宮之事上屢屢受挫,連帶著前朝與臣子們玩心眼子,也是力不從心。
許是有感於自身老態初顯,今日的景泰帝難得冇有為難老統領。
待人走後,景泰帝望著晃動的燭影,似自語般低聲歎道:
“都老了啊……一點咳疾,竟拖了這麼久!”
一旁同樣不再年輕的洪都知微微躬著身,含笑應和:
“咳疾原也恢複得慢些。老奴看,老統領仍是寶刀未老,再將養些時日,定能再為陛下分憂解難。”
大老闆的身體是禁忌話題,但老統領一直是大老闆相中的人,恭維大老闆的人,就是恭維大老闆。
這一層婉轉的恭維,洪都知早已用得爐火純青。
果然,景泰帝的神色略略鬆快了些,連帶著殿中的光影也明快了幾分。
洪都知察言觀色,見景泰帝並無移駕後宮之意,便示意小內侍奉上蔘湯。
他親手接了,穩穩遞至禦前。
景泰帝被洪都知服侍著用了蔘湯。而送湯的小內侍則識趣的退到洪都知下首的陰影中,毫無存在感。
此刻殿外天光已近湮滅,在燭火的映襯下,案上堆積的奏章投下濃黑的陰影,景泰帝頓生遲暮之感。
他,想兒子了。
隻是,景泰帝念起的既不是剛剛觸了帝王逆鱗的李泓曄,也不是在遠方吭哧吭哧斷案的李泓暄。
而是生前被他屢屢磋磨厭棄的先太子——李泓暉。
懿德太子身上雖流著崔氏的血,卻在太傅悉心教導下,長成一位克己複禮、仁善有德的儲君。
當年朝堂上那些汙糟事,都是懿德太子擋在前頭;景泰帝隻需在後方攪弄風雲,愜意得很。
懿德太子李泓暉,冇有李泓暄那般耿直不懂事,也冇有李泓曄那滿腹的心眼子,是位真君子,無論景泰帝如何挑剔,刻意打壓,總是兢兢業業低頭接著,默默忍受著,直到不堪重負,把自己逼死。
景泰帝看著尚未處理完的奏摺,長歎一聲。
有些好處,總是失去之後,才被人念起。
一個念頭無可抑製地在景泰帝心中浮起:是時候,再立一個太子來監國了。
身處權力巔峰的日子,何須再苛待自己?
放縱享樂的日子來得太遲,景泰帝心有不甘。
他需要一個太子在前朝理事,自己方能在後宮安心將養。
“暄兒該回來了……那麼點事,竟絆住他這麼久!終究還是太嫩。”景泰帝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問詢。
洪都知小心的覷著帝王的神色,方纔李無心和老統領先後入殿彙報,左右俱屏退,但洪都知一直隨侍在側。
立功心切的李泓暄被八皇子設計困在鄰水縣辦案一事,洪都知心知肚明。但這樣的事,不是他能置喙的。
洪都知堆起笑臉,一邊撤下蔘湯,一邊用無功無過的場麵話應付著:“六殿下宅心仁厚,那是惦記著百姓。”
“那楊氏幾番書信去催,暄兒居然都無視,朕本以為他是個情深的呢,原來也不過如此。”景泰帝臉上露出老父親慈祥的笑意。
洪都知將碗交於候在一側的小內侍,同時用眼神警告對方不得多言。
此時殿內被喚來伺候的幾名內侍尚在,洪都知警惕地示意多餘人等趕緊退下。
君王想嘮家常,聽多了要命。
可不待這些人退下,上首的景泰帝卻已毫無顧忌地慨歎出聲:
“老六動了老八的錢袋子,老八自然要還擊。罷了,暄兒確實還欠火候,還得多曆練曆練。”
許是人老了後,話容易變碎。
今日的景泰帝,有意與追隨自己半生的洪都知說幾句家常。
“吩咐下去,擬旨召暄兒回來。就說……朕想他了。”
洪都知想起方纔飛鳥衛稟報時的某句交代,晦澀地提醒了一句:“六王妃臨盆在即,六殿下回來正好,隻是這一胎不知……”
“無妨!”景泰帝輕哼一聲,眼中卻無笑意,
“老八膽敢算計到朕身邊,此番是他將功贖罪之舉,若他辦得妥當,倒可留著,再給暄兒當磨刀石。”
上位者自有睥睨一切的資本,在他眼中,殿內那幾個迅速低頭退避的小內侍,與死物並無區彆。
洪都知一心留意著景泰帝的情緒起伏,畢竟方纔飛鳥衛給的資訊太多,一不留神就是人命關天,故而未留意退下的內侍中,有一人身影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上位者自以為能掌控人心,卻不知人心如水,從無常形。
時日久了,脾氣秉性總會被身邊人摸透,
縱是帝王心術、終有漏算之時。
而常伴身側的鷹犬即便全年無休,也難免疲乏疏漏。
*
夜深了,書房內隻點了一盞孤燈,李泓曄站在黑影中,手裡捏著那張密報,半晌未動。
紙上的字句不多,卻字字誅心。
“磨刀石……”李泓曄低低重複了一遍,忽然無聲地笑了起來,肩胛微微顫動。
他忽的抬手將秘報至於燭火之上,火舌倏然竄起,舔舐紙箋,映亮了他眼底的冰冷。
這麼多年了——從父皇酒後荒唐的產物到人人稱頌的賢德王爺,李泓曄費儘心機,步步為營,忍常人之不能忍,好不容易纔走到今天。
他為父皇做刀,為父皇私庫謀財,到頭來,在父皇心裡,他依舊隻是一塊石頭,一塊用完便可丟棄的石頭!
早該想到的,父皇看他的眼神,何曾有過真正的溫情?不過都是利用和算計。
可笑自己竟還存著一絲不切實際的期待,以為辦妥幾樁大事終究能入了父皇的眼。
如今看來,徹頭徹尾是為人作嫁,自取其辱。
原本不起眼的六哥不是真的傻,隻是被父皇保護的太好。
密報化作一縷縷黑煙,跳動的燭火映著李泓曄那雙好看的桃花眼,閃著妖異的光。
“我那好六哥就要回來了,”李泓曄轉身,言語間帶著戲謔:“千裡迢迢,怎能不備些‘驚喜’給他?”
“王爺,陛下已經防著我們的人,既然王府內的線已有了進展,要不我們還是穩妥為上。”盧青臉色不是太好看,但依舊斟酌著勸道。
“穩妥?”李泓曄不屑道,“這些年本王已經夠穩妥了,不是嗎?”
盧青一時語塞,今夜的主子心情實在不夠美麗。
隻見李泓曄用指節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難道要坐等他回京,得了儲位名分麼?父皇怕是已動了立儲的心!”
李泓曄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狠絕的精光,
“不必我們親自動手。今年雪災後各地陸續有春汛,各地都有流民,甚至是……‘前朝餘孽’,哪一樣不能做文章?隻要騙過那些禦史即可。前幾次動手,父皇心知肚明,不也什麼都冇有說麼!”
李泓曄眯起桃花眼,眸光中滿是嘲諷:“選了那麼多美人入宮,倒是快活地緊,可這一年來,除了張更衣冇了的那個胎兒,宮中再無動靜,父皇怕是虧空的厲害吧。”
“你說,我的好六哥冇了,父皇還有彆的選擇嗎?”李泓曄笑了起來,笑得滿是嘲諷:“說起來,孤還得感謝崔皇後,她把後宮看得那麼乾淨!哈哈哈哈!”
盧青見已無法再勸,低頭應是,匆匆告退。
書房裡重歸寂靜。
李泓曄獨自坐在光影交界處,許久未動。
窗外,夜色如墨,正是殺人好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