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小鎮作題家，楊芸兒的確特彆能吃苦，但不代表她天生愛吃苦。
牛馬在大城市拚命，往往源自一腔孤勇，可是誰也不是主動找苦吃的。
身後無人托底，一切不得不全靠自己。
可如今，楊芸兒覺得不一樣了。
暈倒事件後，她內心恍若被熨帖過一樣，
她的婉兒姐姐立起來了，她的團隊也在成長，大家都真心護她，和她一起撐起六王府的天。
但凡有人互相扶持，誰願意樣樣都親自搏命？
雖處奪嫡險境，楊芸兒竟感受到了從未有的安定。她與這個世界的羈絆又深了幾分。
而這種安定感似乎也能傳染，側妃不再神神叨叨，踏實睡覺了，整個團隊睡眠質量跟著提高了。
而冇有了她在邊上緊張兮兮地操心，婉兒姐姐的狀態看起來竟更好了，甚至精神抖擻的接手王府內宅事宜，讓楊芸兒隻管放手專心外頭的事情。
“妹妹，王爺歸期未定，朝堂如今動盪，妹妹能乾，不如放手去搏一搏，外頭的事我能幫的有限，但府內這點事，章程都是現成的，妹妹不用操心，檀雲她們幾個也能幫我一把。”
孕婦如是說。這眼界，已領先了時代。
楊芸兒內心感動，從善如流。
她的靈魂源自現代的牛馬，對於孕婦堅持工作到生產前一刻本見怪不怪，甚至潛意識裡還為婉兒姐姐的成長感到自豪。
為母則剛，現代女性是不壞金剛，古代女性也可以呀。
至於那小王爺，愛去哪折騰，就去哪兒吧，她們姐妹守在府裡，一樣能把一切安排妥當。
楊芸兒這樣想著，便真的把府中事宜交給了崔婉兒。
孕婦孕晚期因為精神亢奮，乾活特彆帶勁，這種案例，她上輩子見過。
以至於鶯兒提醒她王妃新選了一個接生嬤嬤，她並冇有太在意，反過來安慰鶯兒：
“我相信婉兒姐姐。既然放手，那便充分授權，所有的資源和渠道姐姐都知曉，羅先生那些人手做背調已熟門熟路，相信姐姐也會謹慎處理的。”
她的婉兒姐姐如此之好，是不會拿腹中胎兒的安危開玩笑的。
信任，就應放手。
而她，要忙外頭的事。
楊芸兒是紅旗下長大的靈魂，從小接受的教育是為人民服務，但上輩子最終卻成了資本的牛馬，
穿越到萬惡的舊社會，卻陰差陽錯有機會親身參與到那些可造福百姓的國事大計中。
儘管她無法改變曆史程序，但卻能為當下百姓贏得政治清明，對於她這樣一個骨子裡帶著拚搏勁兒的人來說，想想都熱血沸騰。
這幾天，楊芸兒鬥誌昂揚，走路都是帶風的。
而她的點子也切實給朝堂帶來了新氣象。
在太傅的謀劃下，審官院製度的推進有了實質性的進展，除了對吏治的長遠影響外，李泓暄也是實打實的受益者，吏部好幾個不錯的位置都被太傅派係拿下，都是精神頭十足的年輕寒門。
朝堂內外，大家隻當蟄伏多年的太傅突然發力，寶刀未老。
節節敗退的楊相國氣得乾瞪眼，但冇辦法，皇帝卸磨殺驢之意明顯，連宮中楊麗妃最近都消停得很。
而讓人猜不透的是，如此關鍵時刻，八王爺李泓曄反而十分安靜。
明眼人都知道太傅與李泓暄的關係，但很少有人能猜到太傅背後六王側妃竟是關鍵智囊之一，不過景泰帝除外。
飛鳥衛掌握著帝國最高的情報網，楊芸兒與太傅之間頻繁的互動，冇有逃過飛鳥衛的眼線。
即便是在古代，資訊差也是利器。
故而飛鳥衛隻能忠於帝王，若誰惦記上這張牌，便是觸著帝王的逆鱗。
曾被視為飛鳥衛老統領接班人的張有為在風光了一陣後，突然暴斃家中。
而在家中養病多日的老頭領不得不再受皇命召喚，撐起病體繼續營業。
*
陰暗的大殿中，兀得響起了一陣咳嗽聲。
老統領急忙用手捂住嘴，想為自己的禦前失儀告罪，但咳嗽接連不斷，讓他顯得十分狼狽。
洪都知不動聲色的抬眸，見景泰帝並未降罪，便給帶病工作的老統領送上了一盞溫茶。
數月不曾麵聖，老統領的憔悴肉眼可見。
這病，應該是真的。
景泰帝凝眸看著下首，皺眉問道：
“病還冇好嗎？不是已讓太醫去看了幾次，太醫院的人都怎麼當差的！”
老統領穩穩喝下一口溫茶，將杯盞遞還給老朋友洪都知，然後用著苦大仇深的語調誠懇道：
“實在是老臣福薄，不關太醫的事兒。本都是曆年的舊傷，隻因今年年初天太過寒冷，故而發作的猛了。”
說完，老統領似是努力平複了幾下氣息，抬首時，臉上寫滿了忠誠：
“這些日子老臣已經能走動了，這把老骨頭還能為陛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景泰帝手撚鬍鬚，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你的命還是比你那徒弟長些。”
殿內瞬間靜了下來。
張有為死的很突然。
而前一陣主持殿試風光無兩的八殿下這陣子受了風寒，安安靜靜於府內養病。
甚至在朝堂的人事爭鬥中，小小落敗於太傅一派。
一般人不會將這兩件不相乾的事情聯絡在一起。
但見證過無數生死的飛鳥衛老同領卻能敏銳的察覺出更多，哪怕他一直蝸居在自己的院子中養了小半年的病，足不出戶。
麵對景泰帝陰鷙的目光，老統領臉上露出十分恰當的惋惜，緩了片刻，語調誠懇道：“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一撐？老臣為皇上再挑有用之才。”
少許憂傷，剋製沉著，符合一個冷血眼線的標準。
“那李無心如何？”帝王的提問很突然。
老統領麵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露出一絲不屑，但很快掩飾住了：
“陛下相中的人，自是好的。隻是還年輕，需要再曆練曆練。陛下信得過我這把老骨頭，再帶他一段時間。想必就能得用。”
景泰帝看著老統領表情露出的破綻，心下滿意。
所謂萬物相生相剋。
多疑的上司很容易培養出影帝派演技的下屬。
景泰帝的帝王心術與練得爐火純青，但伴隨他多年的老部下也在一刻不停的修煉。
上下都在玩心眼，關鍵崗位的接班人就是一個高危職業。
張有為不是老統領第一個死於非命的徒弟，雖然這個徒弟著實有點笨。
而景泰帝讓李無心與他的徒弟打擂台的，老統領其實心知肚明，
帝王的眼中，團結未必是力量，也有可能是禍害。
帝王不喜歡看到下屬鐵板一塊。
“之前李無心已替你那好徒兒挑了一半的擔子，如今你回來，北邊兒的線依舊給他吧。你也盯著，慢慢讓他撐起來。”
老統領低頭應了，把頭埋得很低，讓景泰帝很難看清他的神色，但他能感受到上位者的滿意。
其實他本已萬念俱灰，但今年舊友進京，為著舊友舊諾，他才決定咬牙撐一段時間。
“你最近在吃那些遊醫的藥？”
這句話的殺傷力遠勝過來自年輕對手的刺激，方纔還十分沉穩的老統領心中一驚。
但這麼多年來在帝王眼皮子下修煉出的城府讓他立即演技護體，麵色不變地坦誠道：
“老妻見識淺薄，外頭的遊醫，來者不拒，其實大部分都是騙錢。但看在老妻對臣的一片真心，用些無功無過的補藥，權當積德吧。”
說完，老統領露出了幾分苦笑。
“其實，還是年初張太醫的藥最好。本來病去如抽絲，隻是老妻等不及，非要去外頭找。”
洪都知十分適時地的出聲勸道：“老統領，可要保重身體，不要耽誤了陛下的差事。”
“今天就到這兒吧，去讓張太醫給你看看！”景泰帝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推出殿門之後，老統領鬆了口氣，心中一歎，他眯著眼抬首望瞭望皇城上方的天，陰沉沉的。
老統領重新低下頭，心中歎息，皇帝真的老了，也許一切即將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