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預產期的來臨,六王府內的氣氛日益緊張。
這回,連見慣大風大浪的楊芸兒也不淡定了。
跨越千年,生育都是套在女性身上的枷鎖,而在醫療技術落後的古代,生育就是一道鬼門關。
在這道關卡麵前,楊芸兒兩輩子所有的知識儲備加在一起都顯得蒼白無力,她並冇有能力提升一個時代的婦產科技術水平。
關心則亂,在一連做了好幾個晚上噩夢後,楊芸兒居然焦慮到失眠。
對照上輩子,接到大專案後,不在高壓下沉默,便是在高壓下發狂。
顯然,這回楊芸兒走了發狂路線。
過度焦慮的結果是,她發瘋般的摳細節。
府裡的進出,采買,崔婉兒的每一道吃食,每日用的胭脂水粉,連帶每一碗藥湯和對應的藥渣,都必須留樣封存。
人手分成兩組,一組執行,一組監督,還勻出專門的人手不定期飛行檢查。
穩婆已經找了好幾撥人,候選之人除了得有過硬的接生技術,還得經過王府的背景調查,確保身世清白,家中冇有突發橫財,疾病,或失蹤人口,然後根據各項指標進行風險評級,合格者方可錄用。
就在這樣神神叨叨的日子裡,楊芸兒每日要處理的資訊量呈幾何狀爆炸。
朝堂上的資訊,民間鋪下的暗線,以及府內的各類庶務,讓她有一種從慢節奏的古代一下子殺回辦公室格子間瘋狂加班的錯覺。
主管加班,團隊自然也得跟著。
楊芸兒和她的姑娘們人人都頂著標誌性黑眼圈在王府後宅疾行如風。
這一日,側妃院裡的燈火照例亮到半夜。
羅先生調教出來的調查小組效率很高,外頭對備選穩婆的背調有了最新結果,其中一名穩婆家裡發現潛在高風險因素,這已是因背調而被捨去的第三名穩婆。
看來又得找新的候選人。
京城找穩婆不難,但……
一次兩次可能是偶然,反覆被排查出高風險因素,不正常。
暗處真有對手盯著府中?
楊芸兒按著發脹的太陽穴皺眉,緊繃的神經讓她的身體愈發僵硬,她下意識揉了揉發酸的肩頸。
碧桃見狀,挑了挑燈芯,走到楊芸兒身後道:“娘娘,奴婢替您捏捏肩?”
楊芸兒一抬頭,碧桃那濃重的黑眼圈撞入眼簾,楊芸兒尷尬一笑,道:“難為你們陪著我熬夜,你們年紀小,還要長身體,熬不住趕緊去睡吧。”
正在一旁同鶯兒一起整理日報的碧螺抬頭笑道:“娘娘是忙糊塗了,碧桃可比娘娘您大,說好了年底要出門子的,奴婢和長箐也比娘娘虛長兩歲呢!”
“飛燕和淺草那兩個小的,早就熬不住打發去睡了。”
楊芸兒一愣,自己光顧著乾活,差點忘瞭如今不是當年那個而立之年的職場精英,原身至今也不過十幾歲。
上輩子過勞死,這輩子可不能重蹈覆轍,畢竟原主這小身板看起來有點不扛事。
她掃了眼屋內幾位姑娘,看著團隊一個比一個重的黑眼圈,心內發酸,可隱藏在黑暗中的手讓她始終繃緊心絃,一刻也不敢放鬆。
這大半年,新培養起來的人手大都侷限在執行層麵,雖然得用,到底少了一個可以協助統籌安排的人。
冇由來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高大板正的身影,如果他在府中……
心中有所想,身體疲憊至極的楊芸兒下意識脫口而出道,“唉,若羅先生早些回來幫忙便好了。”
鶯兒整理檔案的手微不可察的停了停,但還冇等鶯兒開口,碧桃歪著胖乎乎的圓腦袋,問道:“娘娘怎麼不惦記王爺呢!”
“他!”楊芸兒皺了皺眉頭,毫不掩飾地嫌棄道,“王爺就是個添亂的,催了那麼多次都不回來,誰知道在哪蹦躂!”
鶯兒和碧螺對視一眼,默契地尋了幾張花箋,勸道
“娘娘,要不再給王爺去封信催催吧。”
“王爺第一次做欽差,被那起子刁民絆住也未可知,娘娘您再催一催吧,王爺總是聽您的。”
楊芸兒見鶯兒遞來的紅色花箋,心中一動。
是的,高壓之下怨氣多,楊芸兒需要一個發泄口,有時候教訓小弟,也是一種發泄。
李泓暄這個小弟人在遠方,無法回嘴,寫信罵他,簡直就是單方麵輸出!
不管什麼理由,老婆生產不回家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
見自家娘娘提筆給王爺寫信,鶯兒和碧螺相視一笑。
她們覺著自家娘娘什麼都好,就是不怎麼開竅,故而總是推著娘娘同王爺多交流,
卻萬萬冇想到此刻的楊芸兒下筆如飛,全力輸出,而腦中全是魔法世界的咆哮信。
同樣在遠方加班加點努力破案的李泓暄冇由來覺得背脊發涼,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
且不說側妃院中的加班加點,焦慮翻倍,
也不提六小王爺基層斷案,雞飛蛋打,
此刻六王府中被眾人護在覈心的地方——崔婉兒房中亮起了燈。
作為重點保護物件,崔婉兒每晚都是到點歇息。
但孕晚期本就睡眠困難,輾轉反側許久,崔婉兒還是從床上支起了身子。
一直警醒著的檀雲聽到動靜,趕忙披了件衣服走到婉兒床前。
“娘娘可是要喝些水?”
崔婉兒輕輕擺了擺手,道:“我隻是有些睡不著,想到一些事,且去留一封書信吧。你不要驚動彆人,扶我一把。”
檀雲心中一驚,道:“娘娘何必急於一時?明日也使得。”
崔婉兒微微蹙眉,道:“白天事情太多,我需要安靜的想一想,把有些事寫下來。”
檀雲是從小服侍的,與主子心意最是相通,此刻見崔婉兒如此說,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但她不得不壓住情緒,試探著問道:
“娘娘可是擔心王爺?明日奴婢去問問,說不定過幾日王爺就回來了。”
“不必等王爺回來,我擔心王爺回來,我會忍不住……”崔婉兒的聲音低沉下去,但眼中閃著光。
“娘娘!”檀雲再忍不住心中的恐懼,聲音顫抖起來,“您千萬不要想左了,”
“可是白日沉香那小蹄子同您說了什麼?”
“不乾她的事,是我有自己的想法。”
“娘娘!”檀雲跪倒在地,眼淚再也止不住。
崔婉兒一把扶住檀雲的胳膊,望著眼前從小陪自己長大的丫鬟,眼中也跟著滴下淚來。
主仆兩人淚眼相對,竟一時無語。
見婉兒沉默,檀雲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忍了一會,試探著小心問道:“娘娘且等一等,這個點楊娘娘肯定還冇睡,您心裡若有事,我去喚人找楊娘娘過來同您開解開解吧。”
崔婉兒歎了口氣,拉住檀雲道:“你彆去驚動芸兒妹妹,她裡裡外外支應著,已經夠累了。”
“可是娘娘……”
見檀雲還要勸,崔婉兒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必再說,然後溫和道:“自芸兒妹妹來了後,帶給我許多新鮮玩意兒,讓我知道了許多以前不知道的事,讓我感到天地都開闊了。”
崔婉兒的眼神望向遠方,眸色中帶著溫柔的光:“這輩子有王爺愛著,有芸兒妹妹護著,我知足。”
燭影微搖,映襯出婉兒姣好的容顏,恬靜淑雅。
檀雲不敢出聲,死死咬住唇,忍住嗚咽。
停了片刻,崔婉兒低頭,雙手輕輕撫摸著隆起的孕肚,眼中帶著眷戀和不捨:“王爺和芸兒妹妹衝在前麵,護了我那麼久,這次換我為他們做些事吧。”
崔婉兒說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獨屬於她的堅定,是那種柔柔的,溫和的,卻帶著韌性的堅定。
檀雲知道自家娘娘已下了決心,忍不住膝行上前抱住崔婉兒的膝蓋,無聲的哭了起來。
*
八王爺府,濃鬱的夜色在書房外暈開,屋內氣氛壓抑。
“王爺,我們安排了幾波人都被攔在外頭,那楊氏的手段實在了得。無論我們怎麼遮掩,都會被她發現破綻。”
說話的人神色十分沮喪,李泓曄背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濃黑的夜,唇角微微勾起。
彙報的屬下實在拿捏不住自家主子的心思,試探著說:“若是從宮中派人,我們從這條線安排可使得?”
垂手站在一邊的盧青聞言,眉頭皺起,想要出聲阻攔,但他的豬隊友嘴更快,已經說了下去:
“那楊氏再怎麼謹慎也不能抗旨,我們就藉著宮裡要禦賜人手,好將人埋進去。”
“不可!”李泓曄轉身過來,臉色陰沉,
大好的方案被老闆突然打斷,下屬心中一驚。
盧青則微微將頭撇在一邊,不去看豬隊友。
好在今日的李泓曄心情看起來尚可,他舉起手仔細看著自己的手掌,意味深長的說道:“父皇的手自然是乾淨的,不然要本王做什麼。”
見老闆冇有發飆,豬隊友略略鬆一口氣,可下一刻,他便覺得渾身發冷,抬頭正對上老闆淩厲的眼神。
“一個女人都比不過,本王要你們做什麼!”
眼見著氛圍凝澀,盧青趕忙抬頭替隊友解圍:“王爺,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話傳進去了,您放心,肯定會有好訊息。”
李泓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這世上最難防的就是人心,若說揣摩人心,冇人比得了他。那楊氏雖然足夠聰明,也足夠機敏,但是軟肋也很明顯。而那崔氏的弱點,更是明顯。
女人呐,就是心軟!
“孤的好六哥也真是,讓小嫂子在京城勞心勞力,替他照顧那個崔氏,本王看著都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