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芸兒在京中忙得太過如火如荼,差點忘了自己在遠方還有一位出長差的小老闆。
直至府醫鄭重提醒,正妃崔婉兒即將足月,一切要預備起來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府裡少了個男人。
當然,冇有男人,事情也是可以進行,甚至更絲滑。
比如,冇有男人一驚一乍,楊芸兒把崔婉兒照顧的很好。
每日晨昏,崔婉兒必由檀雲小心攙扶,依照楊芸兒所囑,於園中緩緩踱步。
隨著身子日漸笨重,崔婉兒走路說話微微有些喘氣。
檀雲瞧著王妃吃力的模樣,心疼勸道:“娘娘,您身子越發重了,今日不如就到此為止吧?”
崔婉兒微笑著擺擺手,氣息雖有些不勻,目光卻堅定:
“不妨事。芸兒妹妹說了,每日需慢行五千步方能助力生產。今日已走了四千有餘,隻差些許,我能堅持。”
她略頓了頓,看向一旁正欲開口的楊芸兒,溫聲道:“妹妹不必擔心,我省得,生產時全憑自身氣力,誰也替不得。我……得預備著。不能讓王爺和你們擔心。”
望著婉兒姐姐強撐的樣子,楊芸兒心中湧起無限憐惜。
在古代醫療條件下,女子生產猶如闖鬼門關。
而這道關前,高門貴婦冇有一點優勢。甚至因為平日過於嬌養,臨盆時體力不支、意誌難熬,關鍵時刻更容易扛不過去。
畢竟,對抗一天一夜甚至更久的陣痛,絕對是個體力活,也是對產婦意誌力的考驗。
楊芸兒輕咬下唇,突然想起了遠方出差的男人,是該回來了。
她扶著崔婉兒,堅定地說:“姐姐即將臨盆,我寫信去叫王爺回來!他必須回來!”
崔婉兒一如既往地體貼隱忍:“王爺在外操勞國事,妹妹不必強求。況且……生養之事,男人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她語氣溫婉,帶著根植於時代的認命。
楊芸兒心中暗想:男人除了不能生孩子,能幫的忙可太多了!哪怕痛起來當個沙袋掐兩把也是好的,怎能便宜他們置身事外?隻是她正糾結著怎麼解釋纔好時,崔婉兒終於走完最後幾步,倚著亭柱坐下喘息。
她見楊芸兒蹙眉沉思,知道她必然又在暗自腹誹李泓暄,所以顧不得氣息未勻,又忙為自家夫君開解。
楊芸兒聽得心中愈發酸澀。
這時代女子對男子不但特彆寬容,往往還帶著自我犧牲的自覺,而這些思想早已刻入骨髓,非她一人所能改變。
她麵上不忍直接駁斥崔婉兒,隻先淺笑應和著,待孕婦把話說完且情緒穩定,纔將轉換話鋒,換了大局角度切入:
“姐姐安心,其實並非單為生產。如今京中局勢動盪,王爺早些歸來主持大局,亦是正理。”
檀雲也在一旁幫腔:“正是呢,側妃娘娘月前便已去信請王爺歸來。彼時王爺回說又查獲一樁大案,需時日收尾。如今又過了一月,想來也該辦妥了。”
楊芸兒心下感激檀雲的聰慧,立刻接道:
“年輕人辦事,過猶不及。我倒是憂心王爺初巡地方,姐姐也知道王爺性子耿直,若一味猛追窮打,鋒芒過露,恐招致地方嫉恨,反為不美。”
她本意是勸著崔婉兒不必鑽牛角尖,總擔心拖後腿,耽誤李泓暄公務,卻不想反倒被敏感多思的孕婦聽出些許蛛絲馬跡。
隻見崔婉兒猛地起身,一把攥住楊芸兒的手,聲音帶著顫抖道:“妹妹!你實話說,王爺……王爺在外頭可是遇到禍事了?”
望著崔婉兒眼中瞬間盈滿的驚惶,楊芸兒心頭一緊。
王爺在外遇刺兩次,雖有驚無險,但她也不敢說啊!
孕中本易多思,偏又遇到滅族大禍,崔婉兒雖然表麵雲淡風輕,但眼下的烏青早暴露了她內心的焦灼與憂慮。
原本楊芸兒什麼都不瞞著婉兒,但最近兩個月,她實在不敢賭,故而也不得不對孕婦改變溝通思路,隻報喜不報憂。
“姐姐多慮了!”楊芸兒強自鎮定,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反手輕拍崔婉兒的手背安撫道,
“王爺何等身份,下頭人供著還來不及,誰敢讓他吃虧?即便心裡有不滿,又哪敢擺在檯麵上?”她故作輕鬆地撇撇嘴,續道:
“其實是前日入宮,楊麗妃提及陛下近來頗為記掛六王爺。我想著,王爺初次辦差,原不必如此苛求己身,畢竟來日方長嘛。不如……再修書一封,請王爺早日回京?”
她心中腹誹景泰帝的彆扭:分明牽掛,卻偏要等兒子主動求歸。
也許身在高位者就喜歡矯情——我可以無視你,但你必須貼緊我。
當然,高位者也有資本矯情。但楊芸兒必須務實,她需要打理的事務太多,難免心中有些急躁。
好在崔婉兒沉默片刻,眼中掙紮之色漸褪,終是輕輕頷首,低語歎道:
“也好……近來我總覺心神不寧,睡不安穩,總怕王爺在外……遇事不順。”
楊芸兒見狀,心下一鬆,立刻轉移話題:
“姐姐放心,外頭我都打點好了。伯父伯母不日啟程,路上必不會太吃苦。王爺前次回信也言明已向陛下求過恩典,隻是如今風口浪尖,暫時不好動作。伯父伯母隻消慢慢行路,說不定未至瓊州,赦免的旨意便到了。”
眼見崔婉兒眸中水光閃動,楊芸兒趕緊補充道:“還有崔家那些舊仆,除了貼身伺候伯父伯母和大公子的,我已陸續贖出了一些。衙門對下人管束不算嚴苛,都冇有吃太大苦頭。那些人都暫且安頓在王爺名下的莊子裡,姐姐且放心。”
崔婉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勞妹妹費心了。昨日沉香來求我,想讓她兄長入府當差。那孩子……我依稀記得是個機靈的。妹妹既已救了他,不如就放在外院,給你打個下手吧?”
知道楊芸兒眼裡容不得沙子,所以崔婉兒的語氣竟帶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請求。
楊芸兒聞言,心中本能地警惕。
王嬤嬤之事猶在眼前,外頭的人底細難明。
然而,對上崔婉兒那雙盛滿哀傷水汽的眼眸和憔悴不堪的麵容,拒絕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姐姐安心,”楊芸兒抬眸,不著痕跡地給了檀雲一個眼神,檀雲會意,微微點頭——王妃身邊,她自會加倍留心。
“妹妹會安排妥當。就讓他先在外院跟著管事們跑跑腿,我會著人照看提點。”
楊芸兒揉了揉太陽穴,試圖驅散心頭的疲憊。
一個年輕小夥放在外院,著可靠之人盯著,應……無大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