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拜訪過太傅之後，楊芸兒與這位帝師之間，建立了一種超乎尋常的默契與信任，成了忘年之交。
這幾年，太傅表麵上已逐漸淡出朝堂核心圈，看似將精力投在著書教學上，連兩個親子都謀了外放，遠離京都。
然而，楊芸兒與之一番深談之後，才知曉太傅的深藏不露。因此，對楊芸兒而言，與太傅的深交無疑也是一次蛻變的機會。
雖然年初賑災之際，她培養了自己的夫人外交圈子，在京中有了一定名氣，但因為時代限製，她始終隱於李泓暄身後，扮演著後宅智囊角色，並無機會與朝臣直麵交鋒。
如今，楊芸兒的學霸基因瞬間被啟用，整個靈魂都捲了起來。以太傅驚訝的速度，快速閱覽了書房藏書，還與幾位門生探討政務，意見交鋒，整個人的見識與水平得到了飛躍成長。
崔氏一黨被團滅，朝堂亟需納新。
然而，如何選拔、培養真正可用之才？這需要一套全新的、打破陳規的章程。
若隻是遵循舊例，修修補補，遲早又會陷入世家傾軋、朋黨相爭的輪迴。
官員任免權，曆來是崔氏舊黨與楊氏新貴撕扯爭奪的焦點，雙方為此纏鬥多年。
官員銓選本由吏部掌管，而吏部作為六部之首，掌權者多為崔姓以及各大世家子弟。
而重要的人事任免實權則集中在中書門下，實為崔相一手把控。
為製衡崔相及吏部對官員考評的壟斷，楊相國曾提議設立“審官院”，專司對中下級京朝官進行定期“磨勘”（考覈功過以定升降）。但因各方爭吵激烈，最終不了了之。
兩黨相爭，一黨覆滅，那麼勝利屬於另一方嗎？
事實並非如此，帝王之術，重在製衡，從來捉摸不定。
楊相國一黨作為景泰帝最鋒利的爪牙，此前心思幾乎與帝王同步，本該是倒崔運動最大的受益者，卻冇有得到應有的照拂，所舉薦的人選反遭景泰帝幾番駁斥。
隨著對手的滅亡，勝出的一黨也在帝王心中的定位也悄然改變。連帶那半隻腳踏上後位的楊麗妃，近來也備受冷落。畢竟，宮中不缺新人。
同樣，作為倒崔的重要推手，八皇子李泓曄亦欲借主持殿試積累的人脈，趁機安插親信。然而，由於楊芸兒此前已在景泰帝心中埋下的猜忌種子。敏感時刻，帝心猜忌正濃，李泓曄在這人事更迭的關鍵當口，也半點便宜討不到。
朝野皆猜太傅是李泓暄的後盾。但值此各方為爭奪空缺吵得不可開交之際，太傅卻穩坐釣魚台，並不急於下場推舉人選。
而遠在水利巡查一線“挖河泥、打土豪”的李泓暄本就冇什麼政治資本，還接連傳回“意外”受傷或遇襲的訊息，此刻反倒襯得處境“無辜”而艱難。
於是，唯有不在風暴中心的六小王爺，意外收穫了景泰帝一份真心實意的惦記與憐惜——難得這位帝王也如偏心的老父親那般，怕傻兒子吃虧。
不過，作為權力的核心，景泰帝對於朝堂的官員缺口一事並不著急。
新舊勢力激烈交鋒，各方焦灼難解。這正是景泰帝樂見其成的局麵——相互牽製，無人獨大。
景泰帝此刻最關心的，是剷除曾打壓他的崔氏一族後，快速培植自己的勢力。至於民生大計，隻是附帶。但他駁斥各方舉薦，必然要用大義打壓。
就在各方膠著之際，吏部幾位郎官聯名呈上了一道關於官員考覈升遷的全新章程，高舉大義之旗，細則詳儘，不偏不倚，著實驚豔朝堂。
其實，吏部牽頭，合情合理。本來選人就是吏部職責隻是吏部因崔氏倒台元氣大傷。
但誰料想幾位原本不起眼的侍郎卻突然嶄露頭角。他們聯合提出的方案，核心便是重提建立“審官院”，專責“考複功過，以定升降”。
明麵上，這幾位吏部郎官過往太不起眼，所提內容雖與楊相一黨的舊日提案一脈相承，但風格迥異。
但這份方案做得實在紮實，官員考覈用民生與政績作為升遷標準，於大義方麵，挑不出一絲錯處。於細化執行方麵，也條理清晰。更難能可貴的是，方案不偏不倚，如嚴格推行的話，各方能人都有被重用的可能。
這嚴苛公正的做派，不似楊相風格。
有嗅覺敏銳者更覺方案中某些分類表述、邏輯框架，竟與年初六皇子李泓暄在朝堂論戰中所用的新穎模式頗有幾分神似。
但無論如何推敲，也找不出六王府參與此事的蛛絲馬跡——畢竟那位六小王爺此刻正一身泥水地在基層“挖河泥，打土豪”，忙得不可開交。
眾人隻道是年初六皇子獨創的那套新穎模式又被能人學了去，且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
至於那位活躍的六王側妃，雖然近來太傅府上跑得有些勤快，但她實在是太勤快了，李泓暄離京後，她馬不停蹄地與京中各家說得上話的府邸聯絡感情。
如此看來，多跑幾趟太傅府，似乎也正常。
最終，朝堂上幾隻老狐狸，通過拐了幾道彎的師生故舊關係，隱隱推斷出這“審官院”方案背後，必有太傅的影子。
隻是，誰能想到這樣複雜的政策會與一名後宅女流相關呢？
即便是心思縝密如李泓曄，也冇有想到楊芸兒與這份方案的關聯。
但李泓曄終究是從他的線人中知曉楊芸兒正在為崔婉兒父母的事情四處求人，甚至求到了毛老太妃那裡。
李泓曄自認為抓到了楊芸兒的軟肋，自去醞釀壞水，暫且不表。
而楊芸兒這邊，則是再一次精準揣摩到了上位者玩弄平衡之術的心思。
作為文科的高材生，楊芸兒深諳曆史上皇權與相權博弈的脈絡。
景泰帝早年深受世家把持朝政、君權旁落之苦。欲行吏治改革，必須緊扣“分權製衡”的核心要義。
在她記憶中，宋代曾吸取唐末五代教訓，在權力製衡上多有創舉，“審官院”便是其中一例。至於後來宋代製度走向冗繁歧路是後話，其初衷確為士人對公權“分權製衡”的實踐與思考。
楊芸兒深知在此時代推行民主法治、三權分立純屬天方夜譚。但借鑒宋代“分權製衡”的思想精髓，卻極具現實可能——分散中書、吏部人事大權的“審官院”製度，正切中時弊，迎合了帝王集權與製衡世家的雙重需求。
而更令楊芸兒驚喜的是，年初硬拖著李泓暄這個學渣乾，樣樣都得操心，十分吃力。
如今楊芸兒直接與政治老手太傅麵對麵，她隻提了“分權製衡”的力量，對方便立即頓悟，至於各種細則，與太傅幾位得力門生一起，互為補充，那效率真是坐了火箭速度。
至於那些新穎的表述論證方式，這幾位也是一點就透，十分絲滑。隊友給力，楊芸兒更是卷得乾勁十足。
方案釋出再藉由資淺的禮部郎中之手，也是商定好的策略之一，新人先行，老鳥托底。
整體執行效率之高，與年初帶著李泓暄辦事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彆！
吏部方案一出，太傅門下幾位位高權重的學生隨即在朝堂上發聲力挺。
反對之聲自然存在，但麵對這份立意高遠、條理分明、看似公允無私的方案，實在難以找到站得住腳的攻擊點——畢竟，誰也不敢公然承認自己想塞進去的是無能之輩。
很快，太傅親自出馬，一錘定音：“官員考覈，當以民為本！遴選標準，務求不偏不倚！”其聲如洪鐘，擲地有聲。
太傅的威望，景泰帝素來敬重。硃筆禦批，審官院之設就此落定。
不過，帝王還是順勢夾帶了一點“私貨”：審官院之權，除考覈百官外，亦將言官禦史納入其考績範圍。
免得朝堂上那堆硬骨頭動不動吵得人腦殼痛。
於是，六小王爺未曾歸來，楊芸兒又在京城乾了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