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冒昧拜訪,便能順利見到太傅,是因為太傅看在李泓暄麵上,對其家屬多少有些照拂。
然而,在男尊女卑的時代,太傅初見楊芸兒,雖禮數週全,但目光中依然帶著一絲時代烙印下的固有偏見。對此,楊芸兒從容接受,坦然麵對。
破除偏見的最好辦法是展示實力,以及誠意。在這一點上,楊芸兒十分高效。
所幸,這位曆經三朝、胸藏丘壑的老太傅並非食古不化之徒。這一點楊芸兒從之前李泓暄的表述中,已有所感知。
所以今日楊芸兒十分篤定,條理分明地闡述觀點,抽絲剝繭般分析朝局,充分發揮穿越者跨越時代的資料整理能力,特彆是介紹那份融合了現代圖示的報告時,太傅眼中殘餘的輕視瞬間如冰雪消融,整個人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是一種麵對真正才智之士的鄭重與激賞。
於是,在這待客的花廳之中,年齡相差幾近祖孫的兩人,開始就著紛繁複雜的朝堂局勢、人才選拔、未來謀劃,一談便是大半日!
簡單的便飯之後,楊芸兒見太傅對自己的“圖表分析法”興趣濃厚,便主動道:“若太傅不棄,晚輩可依您指點,今日便修改完善報告細節。”
此言正中太傅下懷!他捋須大笑。
早在年初李泓暄馳禁論戰時,太傅對李泓暄展示的騙騙他印象頗為深刻。自己的學生自己有數,那腦仁裡著實開不出這樣的竅。
太傅也曾問詢過,當時李泓暄說這騙騙他之法來自側妃的巧思,太傅不信,隻當是學生淘氣不說實話。隻是當時朝堂局勢太緊張,來不及細問。
不過近日,老人家是完全相信了,且眼中滿是遇到良才的欣喜,迫不及待道:“好!好!如此甚好!楊側妃,請隨老夫移步書房詳談!”
這聲邀請,打破了內宅婦人與書房之間的無形的世俗界限,也是太傅給予楊芸兒的認可。
書房之內,墨香更濃。
較之楊相國那老狐狸的遮遮掩掩、說話總要留一半的做派,太傅對楊芸兒則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將多年宦海沉浮、觀人用人的心得細細道來,頗有相見恨晚之慨。
太傅甚至想,若楊芸兒是自己的乾女兒該多好。
可惜……竟讓楊相國那老狐狸白撿了個大便宜!
不過,眼前人儘管名義上是楊相的女兒,但聽這“女兒”的口氣,對楊相頗為不屑,作風格局也完全不同。
太傅心下暗笑,說到底,還是便宜了自己那傻學生暄兒……看來,慈恩寺方丈當年批他命中有“客星”相助,或有幾分道理?
不對,為何偏偏是“客星”,此女與暄兒如此般配,難道不能相守到老嗎?
太傅眉頭皺起,從“客星”二字,讓他不由聯想到李泓暄被刻意掩蓋的身世以及當年雲氏一族的慘烈悲劇,伴君如伴虎,太傅心中倏地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然而,未及老人家多想,思緒就被楊芸兒打斷。
顯然,楊芸兒無比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投契機會,一貫高效的她問題如連珠炮般丟擲,且每一個都切中要害,這提問水平明顯比李泓暄高出許多,“逼”得老太傅不得不全神應對,一時無暇他顧。
待日薄西山時分,楊芸兒已篩選出一份新名單。
上麵列出的名字,皆是太傅反覆斟酌、認為最有潛力填補崔氏倒台後朝堂關鍵空缺的人選,也是目前最合適、最不易引發各方劇烈反彈的選擇。後者也是楊芸兒提出的,隻要合適,出身可不論。
此刻,楊芸兒捧著這份名單,眼中閃著光,這可是大瑞未來的希望呀。
太傅望著眼前神采奕奕的年輕女子,輕輕捋著花白的長鬚,語重心長地提醒道:“楊側妃,老夫有兩點必須言明:其一,此名單所列之人,老夫並不能保證他們最終皆能如願上位,朝堂多變,老夫雖有些威望,但也有力所不及之處。”
太傅停了一停,望著楊芸兒閃閃發亮的眼睛,繼續緩緩道:
“其二,即便他們得以擢升,老夫亦無法保證,他們定會站在六殿下這一邊。”
楊芸兒眨了眨清澈的眼眸,目光坦然澄澈,微笑著道:
“太傅教誨,晚輩銘記。其一,世事豈有十成把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儘力即可。”
楊芸兒頓了頓,語氣堅定而平和,“其二,晚輩所求,並非他們立刻旗幟鮮明地站在六王爺麾下。朋黨之爭,於國於己,皆非善策。晚輩隻願,他們皆是心懷社稷、心繫黎民,在其位謀其事。做個持守本心的純臣,便足矣!”
“心懷社稷……心繫黎民……做個持守本心的純臣……?”
太傅反覆咀嚼著楊芸兒的話語,撫著花白鬍須的手指微微頓住。
他在屋內踱了幾步,最終停在窗前,默默望向窗外沉沉暮色,陷入沉思。
見狀,楊芸兒靜靜等待,她也知曉“純臣”二字,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何其沉重!但事在人為,一絲希望,百倍努力,這是前世老闆刻在她基因中的要求,也融入了她的行事作風。
既然機緣巧合,既然她來到這個時代,併入了奪嫡之局,她便儘一份力,對得起上輩子所接受的教育,對得起這個時代的民眾。
橫豎多活一世,不如熱血一把。
許久,天邊的夕陽漸漸暗淡,太傅轉過頭來,對楊芸兒一聲歎息:“楊側妃,你讓老夫想起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