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時,崔婉兒已在楊芸兒的陪伴下用完午膳並“安然”入睡。
與檀雲溪雲交代了幾句,楊芸兒轉身離去,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眸望向繡床上睡得平靜安詳的女子,心中感慨萬千。
婉兒姐姐,已不是初識時那個敏感多愁、惶惶不可終日的深閨弱質。她聰慧,堅韌,在家族傾覆的滔天巨浪麵前,未曾為父母奢求半分法外開恩,但默默為父母儘力護下了一絲血脈。
她和千百年間被宏大曆史敘事所淹冇的無數後宅女子一樣,善良、隱忍,有著不為人知的智慧,在廟堂高光照射不到的幽微之處,默默承擔與付出。
楊芸兒深吸一口氣,為婉兒的成長而驕傲,同時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自責。
崔氏的傾覆,雖源於景泰帝的雷霆意誌。但卻是她,親手遞上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關鍵稻草,推動整個專案提前啟動。
她無奈的發現,在帝王權術與世家傾軋的洪流中,她目前的力量太過有限。
楊芸兒心頭湧起強烈的不甘,為婉兒,也為李泓暄。
如今朝堂麵臨洗牌,而登上政治舞台才一年的李泓暄堪堪在工部弄出了點動靜,其他地方根基淺薄。
這局麵,豈非要為他人作嫁衣裳?
李泓暄能否及時趕回這風暴中心?楊芸兒毫無把握。
這時代的通訊效率低得令人絕望;且她對那位“小老闆”的政治嗅覺,實在不敢抱太大期望。
如今,棋局既已落子,這深坑,她隻能靠自己硬著頭皮去填!
上輩子爽文中的霸總,動動嘴皮子就能在一小時內獲取一切資料。可惜楊芸兒兩輩子都不是霸總,蒐集資訊得靠自己一點點做“爬蟲”。
所幸,她用心經營的班底已初見成效。就在她陪伴崔婉兒時,鶯兒帶著羅子昂留下的幾位得力文吏,已然緊鑼密鼓地展開人工索引謄錄工作。同時,外線暗樁的“每日一報”,也準時送入了王府。
出了婉兒院子,楊芸兒便一頭紮進工作中。
金烏西墜,室內光線漸暗。
楊芸兒揉了揉痠痛的脖子,立於廊下,心中終於草擬了一份行動計劃。
排在第一位的,是拜訪她那位高權重的“便宜義父”——楊相國。
扳倒崔氏,楊相國絕對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是時候,當麵探一探這位老狐狸了。
*
夕陽熔金時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悄然從六王府後門駛出,直奔楊相國府邸而去。
楊芸兒堪堪踩著晚膳的點抵達楊府。從禮節上來講,這並不是最好的拜訪時間。但有了計劃,立馬落實是優秀打工牛馬的天然自覺。
深諳“隻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便是旁人”,楊芸兒大大方方地帶著從李泓暄庫房裡精心挑選的禮物,以及幾匣子新巧的點心,憑著“女兒惦念老父親用膳”這般無可指摘的名頭,一路暢通無阻,直入廳堂。
也合該她運氣好,今日楊相國並未出府。
扳倒死對頭崔氏是件大喜事,但時值朝堂動盪的敏感時刻,楊相國這般老狐狸自不會大張旗鼓地外出宴飲,隻在府內設了小宴自娛。
楊芸兒捧著禮盒、食盒進入時,正瞧見真姨娘與一位麵生的嬌俏美人,一左一右侍立在楊相國身側,一個佈菜,一個斟酒。
顯然,將原配季氏那尊“母老虎”送進祠堂後,楊相國的日子過得甚是愜意。
楊芸兒微微一笑,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去,極其自然地伸手從真姨娘手中接過白玉酒壺。這套伺候貴人的功夫,當年可是紅梅苑的必修課,楊芸兒做起來行雲流水,毫無滯澀。
楊相國知曉這便宜女兒此時登門,必有所圖。他索性擺足老父姿態,安然享受著楊芸兒的服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楊相國見楊芸兒始終神色從容,進退有度,既無刻意討好,也無半分焦灼慌亂,心中暗自點頭,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溫言道:“女兒近來在王府操勞,辛苦了。來,坐下,陪為父一同用些酒菜。”
真姨娘聞言,立刻上前殷切地扶著楊芸兒在下首坐下。真姨娘能有今天,全賴楊芸兒當日向楊相國施壓,送走夫人季氏(151章)。再加上紅梅苑的舊誼,她對楊芸兒是發自內心的親近與感激。
真姨娘改到楊芸兒身邊服侍,那新得寵的姨娘柳氏得自覺逮著空,便往楊相國身邊膩歪,卻不料換來楊相國一個冷淡的眼刀。
“都下去吧,毛手毛腳的。女兒難得回府,我與她說說話。”
柳氏一臉委屈地退下,真姨娘則對楊芸兒瞭然一笑,在她肩上輕輕一按,恭敬告退。
楊芸兒暫無意理會相府後宅的暗湧,既然楊相國承了她的情,給了台階,她自然毫不客氣,當即道了謝,落落大方地執箸,象征性地用了兩口菜,盛讚了幾句“孃家”府中廚藝。
依著上輩子職場養成的習慣,為免酒桌誤事,她在來的馬車上已墊過肚子。幾句場麵話後,她便順勢將話題引向了正軌。
“父親,”楊芸兒放下銀箸,正色發問:“女兒此來,除了探望您,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請教。”
乾女兒要問朝政,楊相國毫不意外,捋須道:“哦?何事?”
“是關律法。”楊芸兒直視著他,語氣清晰而慎重,“《大瑞律》明載:凡謀反、大逆、通敵者,其妻妾冇官為奴,然年十五以下之子可聽贖;其女已適人者,不入父家之坐。崔氏一案,是否會嚴格按照律法辦事?”
“律法?嗬嗬!”老狐狸輕輕擼了一把鬍鬚,眼中掠過一絲深不可測的精光,“若隻論白紙黑字,自然不涉姻親。然則……”
老狐狸話鋒一轉,眼中閃出幾分冷酷。“如此大案,律法不過一紙空文,究竟能掀起多少風雨,全看陛下心意。”
人治時代,律法的界限模糊如煙。楊芸兒心頭一緊,但仍穩住聲音追問:“崔氏姻親故舊盤根錯節,此番雷霆清洗,究竟會波及多廣?”
楊相國深深看了楊芸兒一眼,銳利的目光彷彿要將她看穿——這乾女兒,莫不是替李泓暄來探聽朝堂官員空缺,好早做打算?
念及如今明麵上與六王府的利益捆綁,加之這乾女兒心思剔透不好糊弄,楊相國便虛虛實實點了幾句朝中派係糾葛。
楊芸兒抓住機會,緊跟追問,將目前朝堂最有可能得走勢發展摸排了一遍。
鶯兒此刻侍立在楊芸兒身後,屏息凝神,努力將相國口中吐露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動向刻入腦海,待回去後細細梳理筆記。她這份全神貫注的模樣,倒引起了楊相國的注意。
“你這丫鬟,”楊相國捋須,目光在鶯兒身上打了個轉,“倒有幾分不同尋常。”
楊芸兒嫣然一笑,帶著幾分自豪:“這是女兒相中的人,也是女兒的智囊。”
楊相國微怔,隨即哂笑:“倒也有趣。”
待將朝堂局勢大致摸排一遍後,楊芸兒不忘替婉兒發問:“父親,依您看,婉兒姐姐親生父母並非嫡係,可還有脫罪之機?”
楊相國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若崔婉兒被牽連失勢,六王府後院便隻剩楊芸兒一人獨大,以這女兒的玲瓏心思,豈會不知此乃對她大為有利?
然而,他審視著楊芸兒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再聯想到她昔日為區區婢女便敢與自己據理力爭,甚至不惜逼楊府主母下堂。
楊相國目光帶著老謀深算的審視,心下瞭然。
這便宜女兒雖不好把控,但確是個有軟肋的,這對楊相國而言是好事,也是壞事。
楊相國思慮片刻,還是決定以老父親的姿態做出提醒。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帶著洞悉世事的滄桑,勸誡道:“芸兒,你如今是六王側妃,前途可期。如此掛念著那位崔氏正妃,在老夫看來,實屬婦人之仁!此乃大忌,於你將來,有百害而無一利!”
廳內燭火搖曳,在楊芸兒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中冇有楊相國預料的惶恐或動搖,反而是一片澄澈如水的坦然與疏離。
“父親教誨,女兒記下了。”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隻是,女兒本非此局中人,是您將我從鄉野提攜出來,一紙文書,將我拉入居中。雖然入局,需奮力前行,但……”她目光清亮,直直望向楊相國,“女兒亦不想忘了來時路,丟了本心。”
“來時路?”楊相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聽聞你那生父死在獄中,也不見你真有幾分悲慼之色?”
楊芸兒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他要賣女求榮,自我入得楊府,便已與此人斷親。生死不乾,女兒口中的來時路。……”
她頓了一頓,心潮翻湧。
她是異世孤魂!她所有的先機與籌謀,皆源於那個民主法治、尊重個體的世界所賦予的知識與經驗。
她不能忘!也不想忘!那纔是她真正的來時路,是她在這吃人旋渦中,守住人性底線的唯一燈塔!
“女兒口中的來時路,”楊芸兒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是那不容權勢肆意踐踏的良知!是不在滔天富貴中迷失的初心!”
燭光下,楊芸兒眼神澄明。
而楊相國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驚之色——良知?初心?一個政壇老手的心中,還存有這兩樣東西嗎?
楊相國眯起眼,心中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久遠的漣漪——他想起當年微末之時,被權貴肆意踐踏後的屈辱與憤怒;寒窗苦讀,隻為有朝一日出人頭地的熾熱渴望;以及由此而生出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勃勃野心……
在這浸透了權欲與鮮血的廟堂之上,妄談良知與初心?
這無異於……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