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芸兒的“心軟”在楊相國眼中便是“軟肋”,而被點出“軟肋”的,不止楊芸兒一人。
上書房內,鎏金獸爐吐著沉水香的薄煙,景泰帝麵色沉鬱,隨手將一份加急文書擲於禦案之上,侍立一旁的洪都知屏息凝神,快步上前將文書輕輕拿起,遞給站在下首的李泓曄。
“看看,”帝王的聲音不高,卻自帶威壓,“你那位好皇兄,倒是個情深義重的!”
李泓曄躬身趨前,雙手恭敬地捧起那份沾染著風塵的八百裡加急文書,目光飛速掃過,隻見紙上字字懇切,句句哀婉,這正是李泓暄為崔婉兒及其父母求情的陳情表。
這樣不管不顧求情的做法,確實很符合李泓暄的風格。
“皇兄……與皇嫂鶼鰈情深,情有可原。”李泓曄聽出景泰帝口氣中的不滿,用力壓住唇角,斟酌著詞句,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不那麼冷血。
“鶼鰈情深?”景泰帝嗤笑一聲,直接打斷了李泓曄的表演。
帝王的眼眸中冇有一絲溫度,口氣帶著幾分嘲諷,“嗬嗬,一個崔家女,還當寶貝似的留著!難道要等肚子裡的孽障為崔家翻盤麼?”
李泓曄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努力保持著卑微的姿態,一邊揣度景泰帝的意思,一邊思考如何組織語言,耳邊傳來洪都知謹慎的通稟:“陛下,飛鳥衛張指揮使有緊急密報求見。”
飛鳥衛?!李泓曄瞳孔驟然一縮。
飛鳥衛行蹤詭秘、隻對天子負責,向來單獨奏事,朝中一眾老臣都無緣得見。此刻,父皇竟允其在自己麵前露麵?
不及細想,一個身著玄色勁裝、風塵仆仆的身影已大步踏入。正是飛鳥衛副使張有為。
顯然,張有為也冇有料到殿內還有旁人,他極其明顯地與李泓曄對視了一瞬,眼中掠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詫!
蠢貨!李泓曄心中驚雷炸響,幾乎要罵出聲來!
事關皇權,皇子私下不得與飛鳥衛有染的。方纔這驚鴻一瞥,若被父皇察覺端倪……李泓曄背脊瞬間被冷汗浸透,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垂眸肅立,不敢再看張有為一眼。
果然,蠢貨很快就遭殃了。
張有為的密報遞上去不過片刻,上書房內便響起雷霆之怒!
“混賬東西!”景泰帝猛地一掌拍在禦案上,文房四寶跟著顫動。
“是哪個不長眼的狗膽包天,竟敢動朕的暄兒?!給我嚴查!”帝王盛怒之下,周遭的空氣都透著殺意。
張有為嚇得匍匐在地。
李泓暄眼眸的餘光看著張有為那不爭氣的樣子,心中升起幾分鄙夷。
難怪這人接不住老頭領留下的擔子,始終卡在副使的位置上。人雖然聽話好哄,但實在是不堪大用。
李泓暄被鴨城當地人二次暗殺的事情,昨日的秘報已送到李泓曄手上,這次的暗殺並非他佈置,但底下那幫蠢人十分“體貼的”冒進了,隻是六哥命大,事情冇成,反而惹了聖怒。
李泓曄心中有了一絲不好的感覺,景泰帝不會無緣無故讓他旁聽飛鳥衛的彙報。
但這樣的時刻,隻要父皇不發問,他便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絕對不主動招惹是非。
儘管這是非與他密切相關。
最終,禦案上一套上好的建窯烏金釉玉毫盞承載了帝王的怒火,粉身碎骨於當下。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身為宮中老人,洪都知知曉,每到這種場合,隻能是自己仗著老臉上前努力舒緩天子之怒,總不能由著景泰帝把禦案上的東西都砸個精光。
“六殿下洪福齊天,自有神明庇佑,每每都能化險為夷!您千萬保重龍體啊!”
“滾!”景泰帝的怒火顯然未消,一聲厲喝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被罵愣了的張有為顯然冇有反應過來。
他想不通,自己隻是個來遞報告的,咋那麼倒黴的就要承接天子的雷霆暴怒呢,下麵那些事根本不是他乾的啊!
洪都知眼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低聲斥道:“冇眼力見的東西!還杵在這兒礙陛下的眼?滾出去!”
按官職品階,洪都知本不該如此訓斥飛鳥衛副使,但他此刻就這麼做了。這個舉動本身,無異於宣判了張有為在禦前、乃至整個官場的前途——基本到頭了。
人在極度驚懼和無助之下,往往會暴露出最本能的下意識反應。
張有為被洪都知一喝,更是方寸大亂,震驚惶恐之中,他竟鬼使神差般地、求救似的飛快瞥了一眼站在一旁垂首肅立的李泓曄!
這一眼,如同淬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李泓曄強行維持的平靜!
他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心臟幾乎驟停!他甚至不敢調整呼吸,隻是將頭埋得更低,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著那副恭敬惶恐、事不關己的姿態。心中早已將張有為這蠢貨千刀萬剮了無數遍!
殿內陷入死寂,隻有景泰帝粗重的喘息聲和洪都知小心翼翼的勸慰。
內侍們屏息凝神,連打掃杯盞碎片的動作都輕得如同羽毛落地。
不知過了多久,景泰帝的怒火似乎平複了些許。他彷彿才注意到殿內還有一人。
帝王的目光再次投向李泓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你……竟還在?”
李泓曄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父皇,兒臣……”
“去吧,”景泰帝揮了揮手,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平淡,卻比剛纔的暴怒更令人心頭髮冷,“好好當你的差!”
“兒臣遵旨。”李泓曄如蒙大赦,強壓著心頭起伏,恭敬行禮,緩緩後退。
就在他即將轉身退出殿門之際,禦座上那低沉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
“有些人,占了不該占的位置,你當如何?”
景泰帝的聲音慢悠悠的,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李泓曄緊繃的神經上。
李泓曄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好在,景泰帝似乎並不需要他的答案,隻揮了揮手,李泓曄如獲大釋般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老遠,午門刺眼的陽光照在身上,他才驚覺自己的後背緊貼肌膚的衣物冰涼粘膩。
父王對其近來的差事頗為滿意。但這滿意中似乎又帶著幾分疏離。這樣的態度讓李泓曄很是忐忑,更滋生出強烈的不甘!
憑什麼?!從小到大,父皇的目光從未真正停留在他身上!他費儘心機,甘為鷹犬,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臟活累活,隻為博得父皇一個讚許的眼神!
他知曉父皇在用他牽製、打磨那個天真愚蠢的六哥李泓暄,他如父皇所願,扮演著那塊磨刀石的角色。
想到方纔張有為入殿之事,他心驚肉跳。很顯然,自己收買飛鳥衛的事情,必然已經敗露,父皇這是在敲打自己。雖然冇有明著懲罰,但父皇顯然已將李泓暄這幾次遇險的賬,算在了他的頭上!
之前獵苑那次,父皇容忍了自己的暗算,但這一次,顯然父皇不滿意了。
磨刀石可以讓刀適度吃點苦頭,但若過了火,便是磨刀石的不對。可他李泓曄,豈甘心永遠隻是一塊石頭?!
他一直在試探,同時在暗中積蓄力量,渴望跳出棋子的命運!
憑什麼?!李泓曄狠狠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憑什麼父皇喚那個蠢貨六哥為“暄兒”,親昵得如同尋常百姓家對兒子的稱呼?而對他,永遠是君臣疏離?
這巨大的落差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不甘心!他必須做得更好,更狠。
父皇最後那句“有些人,占了不該占的位置,你當如何?”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很快聯想到景泰帝方另一句冷酷無情的話語:“崔家女,留著做什麼!”
同樣的話,同樣冷酷無情的口吻……多年前,父皇也曾這樣對他說過。
而那個被點名的“崔家女”,正是當時的太子妃!
那時,他急於得到父皇的認可,所以他聽懂了,也賭對了。
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讓那位尊貴的太子妃以一種極其不體麵的方式香消玉殞,順帶還廢掉了崔氏年輕一代中唯一有希望的後起之秀——崔十二郎,崔家紈絝中難得的青年才俊。
那件事做得極其隱秘,當然,也多虧了景泰帝事後“和得一手好稀泥”,將風波死死壓了下去。
也正是從那時起,他才真正走進了父皇的視線。有了景泰帝的默許,他才能在北邊逐漸培養起自己的勢力,並且極其幸運的發現了礦藏。
當然,他是懂事的,北邊的收益也源源不斷送入景泰帝的私庫,穩固著父子間的“信任”。
而最大的意外之喜,莫過於太子妃死後不久,太子的突然薨逝!
這徹底點燃了他心底那名為“野心”的熊熊烈火!
皇後冇了太子,儲位空懸……他李泓曄,距離那至高之位,似乎並非遙不可及!
他小心地收斂爪牙,一步步從陰影中走出,直到今年藉著賑災,堂堂正正地登上了朝堂的中心。他以為,自己終於熬出頭了。
可到頭來在父皇心中,他似乎依舊隻是那個用來打磨“暄兒”的陪跑者!是一塊隨時可以丟棄的磨刀石!
恨意在心底燃燒。
一個念頭如同鬼魅般浮現。
他的好六哥冇有太子的才華,卻與太子同樣深情,如果冇了正妃……
“崔氏女……”李泓曄站在宮牆的陰影下,嘴角勾起一抹陰鷙到極致的冷笑,眼中寒光閃爍,“還是一個懷了孽種的崔氏女!”
李泓曄的思緒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另一個身影——那個看似嬌小玲瓏、溫婉無害,實則心思百轉、手段莫測的六王府側妃,楊芸兒。自己竟曾與她有過那般荒唐又大膽的交易,還成功借力扳倒了整個崔氏!
“嗬,”李泓曄低聲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算計與一種病態的興奮,“我的好‘盟友’,看來我們又要……好好較量一番了。這次,看是你的‘良知’快,還是我的‘刀’快!”
他最後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轉身冇入陰影之中,步伐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