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崔婉兒那雙已洞悉因果、卻強抑著悲傷的眼眸,饒是內心堅韌如楊芸兒,此刻也不由得心頭髮慌。
“婉兒姐姐,我……”
楊芸兒艱澀地開口,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說起。
“好妹妹,萬勿因我而誤了王爺的大事。”崔婉兒伸手握住了楊芸兒的手,又在她手背上安撫地拍了拍,那動作一如往昔般溫柔熨帖。
“我原本隻是無知的後宅婦人。是妹妹你點醒了我,讓我知曉外頭的風和雨,讓我與你,與王爺一起並肩前行。我很感恩。”
手心傳來的那份堅定與暖意,燙得楊芸兒心頭一顫。素日裡的伶俐機辯此刻全然失了蹤影,她隻能怔怔地聽著。
“你同王爺,還有羅先生謀劃的那些,我……都明白。”
崔婉兒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王爺和羅先生心懷天下,要的是朗朗乾坤下的國富民強。崔家……這般盤根錯節的毒瘤,若不連根拔起,何談天下清明?”
“姐姐,我……”楊芸兒急切地打斷,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未曾料到會來得這般快,這般……雷霆萬鈞。我原想著徐徐圖之,至少要等到姐姐平安生產,將一切都安排妥帖,我……”
“該來的總會來,該還的也總要還,早些落定更好。”
崔婉兒輕輕搖頭,眸底深處有化不開的沉重,也有通透的淡然。
“我是崔家的女兒,可那些汙糟醃臢事,我又豈能全然不知?隻是過往我無力改變,如今……也好。他們造的孽太多了,是時候還了。”
崔婉兒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然而此刻的溫言軟語卻像最細的銀針,密密匝匝地刺在楊芸兒心上。
一股酸脹直衝眼底,楊芸兒下意識仰起臉,試圖將那股濕意逼回,卻終究有一道溫熱悄然滑落麵頰。
在現代,她信奉大女生有淚不輕彈。可這古時的女子,彷彿真是水做的骨肉。自打穿越而來,楊芸兒不自覺的也染上了幾分“水性”。
“姐姐,是我錯誤判斷了自己的實力,過早挑起對崔氏的行動,打了一個措手不及。這是我的錯!”
崔婉兒拿起帕子,動作輕柔地為她拭去淚痕,就如同長姐照顧小妹那般。
“不是你的錯,你未曾在朝堂待過,不曉得那些人角力時的狠辣。這些大家族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朝大廈崩塌,誰也攔不住。也隻有下了死手,才能除去經年的毒瘤。”
楊芸兒抽搭著抬起頭,咬唇道:“婉兒姐姐,我不哭的。我們都不哭。”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讓我想想辦法!所謂‘誅滅九族’,定是誇大其詞!我……我從前讀書時背過,‘三六九’多是虛指,表其多罷了,對不對?實際上不會死那麼多人,至多……至多也就是主支嫡係領罪,砍掉幾個為首的,其餘人等,大抵是流放充軍。隻要不是就地正法,是流放,我們就有辦法斡旋!總能想出辦法來的!”
楊芸兒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越說越快,是的,她不甘心,她仍想補救,
“姐姐是出嫁女,律法上必不會連坐!王爺那邊也定會竭力周旋。”
楊芸兒緊緊抓住崔婉兒的手,彷彿想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至少……至少求他把姐姐的父母救下!”
崔婉兒反手輕輕回握,眼神平靜得令人心碎:“好妹妹,不必為我父母費心了。其實……我已有所安排。”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異常清晰:
“我有個幼弟,剛滿五歲。雖是父親的姨娘所生,卻因是老來子,父親看得比眼珠子還重。”
她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就在皇後被禁足的訊息傳開不久,家裡傳來訊息,他隨仆從外出玩耍時,被柺子拐走了。”
楊芸兒眼睛瞬間睜大,驚訝地盯著崔婉兒。
崔婉兒迎著她的目光,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點頭,那雙溫柔的眸子裡,此刻是洞悉一切後的平靜與決然。
楊芸兒頓時明白了,羅先生當年之所以躲過一劫,成為雲氏一族僅存的血脈,也是有人預先透了風聲,讓他以“被柺子擄走”的名義,先一步離開了京城。
由於楊芸兒一再強調,所有大事都不能瞞著婉兒,即便是孕婦也不能活在虛假的真空裡。所以羅先生與李泓暄表兄弟相認後,這段過往並冇有瞞著崔婉兒。
楊芸兒咬著唇,雙手緊緊握住崔婉兒。
“是我。”崔婉兒的聲音裡帶著沉重的愧疚,卻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是我……給爹孃些許暗示。他們也明白大廈將傾,卻無能為力。”
她閉上眼,複又睜開,淚水終於無聲滑落,“父母怕是躲不過,而兄長已成年,這麼些年來他們享受著崔氏的庇佑,如今同家族一起還債,不冤。但幼弟年紀實在太小,父母實在是不忍,我們想著,如果有一絲希望,讓幼子‘走脫’。妹妹……請你原諒我,原諒我冇能早些將這事告訴你……我不想讓你分心。”
孩子是無辜的!這句話楊芸兒在許多場合說過。
但崔婉兒今日不曾提及無辜二字!因為沾染了崔姓,對比那些枉死的冤魂,她不敢輕言無辜。
她緊緊攥住楊芸兒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懇求:“若我……若我有不測,求妹妹……千萬代我照看好那孩子!留下這最後一絲血脈。我和父母都感激不儘。”
說到這裡,崔婉兒再也忍不住,一滴熱淚砸在了楊芸兒的手上,也重重砸在楊芸兒心頭。
楊芸兒隻覺得胸腔裡堵得發慌,她自認為在前方衝殺,大局在握,實則讓婉兒姐姐在後方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替她查漏補缺。
她猛地回握住崔婉兒冰涼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那纖細的指骨捏碎。她直視著崔婉兒盈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姐姐!你聽好!”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第一,你不會有事!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定會護你周全!王爺、羅先生,我們所有人都會!”
“第二,”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穿透淚水,直抵崔婉兒心底,“那個孩子,我必定會護著。有我在的地方,就有他的家!他就是我的親弟弟!誰也彆想動他一根汗毛!相信王爺和羅先生也一樣。”
崔婉兒怔怔地望著她,望著眼前這個平日裡靈動狡黠、此刻卻十分嚴肅的妹妹。
淚水終於決堤,不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洶湧而出。兩人相擁大哭,互相用體溫溫暖著對方。
彆怕,我在。
彆怕,我也在。
天塌了,我們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