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六小王爺未著錦衣華服,隻穿一身簡簡單單的靛青箭袖騎裝,策馬揚鞭於鴨城外鄉間。
青春年華,脊背挺拔如竹,晨光勾勒出李泓暄勁瘦有力的腰線,馬鞭破空時帶起的風,掠過額前碎髮,飛揚出蓬勃的朝氣。
羅子昂一身玄色勁裝,襯得身形頎長如鬆,往日總板著的清俊麵龐,此刻噙著淡淡笑意。
兩馬並轡而行,蹄揚起細碎塵土,融入林間朝陽。
子昂兄且看!李泓暄執鞭遙指遠處裊裊炊煙,此番本王定要親入鄉野,做到小芸所說的走基層,接地氣,瞭解真實的民情,為民作出一番作為。
話音未落,忽聽得地一聲,一枚粉桃不偏不倚砸在他束髮玉冠上。淡粉果漿順著眉骨蜿蜒而下,落在在靛藍衣襟上,洇開點點梅痕。
原本鬥誌昂揚的六小王爺,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僵了一瞬。
王爺!緊隨其後的文硯慌忙策馬向前,手忙腳亂的摸出素白汗巾,這還是側妃娘娘特意準備的勞防用品。
然而,文硯還冇來得及為主子整理儀容,就聽一聲笑從一旁的羅子昂喉間溢位。
這位素日以端方持重著稱的王府第一幕僚,此刻望著李泓暄眉間黏著的桃肉,肩頭止不住地顫抖。
好個……咳咳……天降胭脂!扮上可以去鄉間個那個,那個……
羅子昂以拳抵唇,平日總微微蹙起的劍眉徹底舒展開來,眼角細紋裡盛著朝陽碎金,露出了壓抑已久的少年氣。若是楊芸兒在現場,一定會驚訝不苟言笑的羅先生打趣李泓暄的時候竟如此促狹。
是啊,若不是家族钜變,羅子昂如今正是二十出頭的大好年華。
文硯十分辛苦地壓住唇角,維持著一名貼身書童的修養,將汗巾子遞給馬上的主子。
六小王爺咧著嘴,從馬背上滑下,一邊使勁抹去臉上汁水,一邊嘟囔道:“這南邊的桃子,也熟得忒早了些。”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羅子昂帶著幾分戲謔,隨口吟了兩句詩。
初夏陽光穿過葉隙,在年輕人睫毛投下細碎金箔。
突然,李泓暄大喝一聲,一掌拍在馬鞍上:糟了!
隨後轉身猛然翻身躍上馬背,調轉馬頭往回趕去,揚鞭時帶起的風捲落幾片新葉:本王要回去給父皇寫信!
羅子昂一愣,旋即意識到什麼,當即調轉馬頭,策馬趕上。
昨日接到訊息,兄弟兩個都沉浸在成功扳倒崔後和崔相國的喜悅中。
然而,崔氏不僅僅是跋扈的崔後以及權傾朝野的崔相國,還有許多人,比如孕中的崔婉兒。
眼見著李泓暄發狂似地往回跑,羅子昂忍不住出聲勸慰。
“向來禍不及出嫁女!”
“可婉兒的父母,婉兒她素來柔弱,怎麼扛得住……”
聲音在風中被撕碎,鄉間塵土飛揚,遮不住世間無奈。
枝頭滾落的鮮桃猶帶晨露,來不及綻放鮮美,已被匆匆捲入汙泥之中。
*
忙碌的楊芸兒意識到不對是在獲悉崔氏定罪那日的午後。
作為始作俑者的她,步步為營,力求完美。因為自己的勢力不夠,所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她確實是這麼做的,然後,失控了。
她確實撬動了局麵,隻可惜她目前的實力無法掌控全域性。一個通敵的罪名給崔氏扣下,一切發展都超出了楊芸兒的預估。
身為穿越者,楊芸兒切實感受到了皇權之下的殘酷。一朝大廈將傾,連梁木縫隙間攀附的藤蔓亦被連根焚燬。
都說禍福相依,將朝報反覆讀了數遍,楊芸兒隱隱感覺到了不妙。
但,問題在哪?
“一般涉及叛國會牽連多少人?除了主犯,應該有從犯吧。審判的流程得有多長?”
楊芸兒在屋內來回踱步,鶯兒和碧螺目前是她團隊的佼佼者,但對於律法的問題,這兩位回答不了。
楊芸兒穿越以來惡補了許多知識,可真到用時,依舊覺得書讀得不夠多。
以往涉及朝政與律法的疑惑,都可以諮詢羅先生,但是此刻,人在他鄉,可否安好?
楊芸兒目光投向窗外,搓著雙手,有些無措。
這時小丫鬟淺草進來彙報:“娘娘,今日午膳王妃冇有用,說是胃口不好,王妃不想驚動娘娘,但是檀雲姐姐還是想請娘娘過去一趟。”
楊芸兒聞言,心頭猛地一揪——婉兒姐姐也是姓崔啊!
同現代司法不同,古代除了主犯和從犯,還有犯人全家,甚至全族。
幾乎同李泓暄反應類似,楊芸兒想到這一點後,也是啊呀大叫一聲,拔腿就往外跑。
淺草以及鶯兒幾個連忙跟了出去,一路上忙不迭地喊:“娘娘看著路,小心腳下。”
一路奔跑快到主院外的時候,楊芸兒猛的刹住了腳,她告誡自己一定要穩住,不能慌。
婉兒姐姐和李泓暄同時被人暗算,楊芸兒要拿來做文章反擊這一點,她並冇有瞞著崔婉兒,最後將目標鎖定崔後,楊芸兒之前也同崔婉兒通過氣。
如果順利的話,將失寵的皇後拉下台,崔氏一族繼續被削弱。
楊芸兒所認為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廢後,如果萬一,同盟給力,能連帶著罷相,那就是極好的。
這樣一來,朝堂上能空出位置給李泓暄培植勢力,後宅也不再遭受崔後的各種乾擾。在這一點上,崔婉兒也同意。
隻是,同盟實在太給力了!
楊芸兒咬著唇,心頭湧起一絲悔意,自己對這個吃人的時代瞭解依舊不夠深刻,實在是操之過急了!
想著這些事,楊芸兒的腳步慢慢緩了下來。後麵的丫鬟終於追了上來,楊芸兒擺手示意她們鎮定下來,並打發飛燕去讓府醫隨時待命。
待氣息平穩後,楊芸兒提著裙子小心地走入婉兒院子。
裡頭早有丫鬟進去通報。
楊芸兒進屋,見婉兒坐在窗邊繡著小衣服,表情安詳嫻靜。溪雲坐在繡墩子上替王妃整理繡線。
檀雲皺著眉滿腹心事地看著楊芸兒,礙於王妃在場,冇出聲,隻用眼神輕輕暗示一旁未存用的餐食。
楊芸兒深吸一口氣,努力調整著表情,上前一步,找話道:“姐姐這些小衣服,做得也太精緻了,都做得廢寢忘食了!”
崔婉兒抬頭仔細看了看楊芸兒,楊芸兒一時無措,隻乾笑了一聲,心中暗暗打鼓,婉兒姐姐此時是否已知道外頭的訊息?涉及父母族人,自己要怎麼勸呢?
尷尬間,崔婉兒突然微微一笑,如和煦暖風一般讓人放鬆下來,她旋即抬手,吩咐道:“溪雲,你先下去吧,就說我要午歇,把院子裡的人清一清,這些飯菜先送去小廚房,我一會醒了就吃。我想同芸兒妹妹說說體己話。”
楊芸兒靜靜地等著崔婉兒吩咐完。
等著丫鬟們都下去,崔婉兒看著楊芸兒,捏著帕子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但聲音卻依舊鎮定:“妹妹不必瞞著我,是不是崔氏倒了?”
“我猜到了,妹妹,你不必自責!崔氏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