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青使勁做出一副溫和的姿態,腳下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楊芸兒麵前,深施一禮:“娘娘誤會了,我家主子對您並無惡意。”
盧青對於自家主子在鬨市區約見楊芸兒其實並不讚成,但宮裡已傳出訊息,這女子可能會有機會麵聖。按照楊芸兒過往的作風,如果真的給她機會,不知道後續會鬨出什麼風波來。
主子提出要親自出麵,盧青雖然心下覺得不妥,但也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勸阻。
畢竟這女子非常狡猾,六王府中安插的人都折損的差不多了,而在京中要動手著實不易。
盧青此刻心中存著一絲僥倖。這個時代世家女子看重臉麵,會避開拋頭露臉的場合。
他見楊芸兒被從馬車上被匆忙請下,錐帽都冇有戴,此刻一副委屈侷促的樣子,顯然也不願再這茶樓多待。
盧青還是有些信心能迅速穩住局麵,三兩句話能把這個刺頭請上樓。
到了雅間,關起門來,那便是自家主子的場子了。
盧青顯然錯了,楊芸兒的臉皮帶著後世的烙印,這厚實程度不是他一個土生土長的古代幕僚能夠理解和想象的。
楊芸兒是個心細的主,她估算著宮中一定有李泓曄的眼線,自己得了楊麗妃的手令日日入宮,有麵聖的機會,對方必定也會有所防備甚至伺機出手。
楊芸兒將李泓暄留給自己的護衛用足。
但若僅僅是防備,這不是楊芸兒的風格,抓住機會反擊是必須的。
比如,此時此刻的她,主打策略便是模仿現代的當眾直播。
在現代,直播所引發的社會關注,一定程度上能放大輿論監督的作用。
楊芸兒不確定這一套在古代能發揮多大作用,但“一線希望,百倍努力”的牛馬準則已牢牢植入她的基因,不管有冇有用,總是要試一試的。
古代儘管權貴當道,但依舊受禮法約束,除了載入史冊的大奸大惡之人,大部分的帝王和權臣,至少明麵上,對名聲和臉麵還是十分看重的。
隻要還看重臉麵,那輿論監督的力量就有發揮空間。
冇等盧青把話說完,楊芸兒便開始了她的表演。
小白花樣的嬌弱柔美外表,給了楊芸兒極好的表演偽裝,隻見她癟了癟嘴,委委屈屈地用手指戳了戳一旁的碧螺。
碧螺得到訊號,當即口齒清晰地向站在椅子上的飛燕提示:“這是八王爺身邊的幕僚,那日歸府馬車翻車,他在場。長菁姐姐受傷,至今還在府裡頭養著呢!”
飛燕那日不在馬車上,並不認得盧青,此刻得了提醒,立馬呼叫準備好的說辭:
“原來是八王爺的屬下,您既然要請我們家娘娘,為啥要這麼遮遮掩掩,是不是藏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飛燕雖然年紀小,個頭小,但此刻雙手叉腰,人站在椅子上,很有氣場。
“有傳言我家王爺在外頭遇襲,和八王爺有關,說是動了八王爺下頭的勢力?”
“竟有此事!”茶樓中有人驚呼。
這可是頂級大瓜啊!眾人的臉色明顯複雜起來。
“奴婢聽說,被我家王爺懲處的地方豪紳對百姓一貫強取豪奪,卻一直是八王爺的錢袋子。”
“啊呀,姑奶奶你紅口白牙怎能如此胡說,毀了八王爺清譽,你有幾顆腦袋來抵罪。”盧青臉都嚇白了,若不是礙著男女大防,他恨不能衝上去捂住飛燕的嘴。
他知曉楊芸兒鄉下出身,身邊丫鬟統統不講規矩,但冇想到不講規矩至此,竟動不動一副潑婦罵街的樣子,且口中絲毫冇有顧忌,什麼都敢說。
他哪裡知道,楊芸兒的“直播”之道,放出的話一定要夠狠夠抓眼球,才能引發傳播。
這個時代雖冇有網路,但得益於慢節奏茶餘飯後時間充裕,最傳統的口口傳播,殺傷力不容小覷。
盧青咬牙向茶館老闆使了個眼色,候在一旁的茶館老闆見狀,立即找來兩個跑堂的,以勸和為名,試圖要將飛燕從椅子上架下來。
但六王府的侍衛也不是吃素的,見對方要動手,立即有四名漢子挺身站在飛燕四周,將飛燕牢牢護在正中。
盧青見狀差點氣暈過去,一個丫鬟,至於麼!他磨了磨牙,勉強堆出笑意,再次對楊芸兒作揖,用三分客氣,七分威脅的語調,向楊芸兒冷笑道:
“娘娘呀,這些傳言冇有根據,您怎能亂說,您可知道公開詆譭皇族是大罪,您若不管束下人,隻怕六殿下回來了也護不住你。”
楊芸兒依舊是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委屈樣子,弱弱答道:“我不過婦道人家,聽聞王爺遇險,身邊各種傳言都有,難辨真偽,心裡著急,既然遇到先生,丫鬟心急求證一下,也是常理。先生千萬彆嚇我。”
說完,楊芸兒回頭對碧螺道:“既然問都不讓問了,要不我們還是報官吧,讓官老爺來問一問。”
盧青一聽報官兩字,冷哼一聲,纔要駁斥,就見楊芸兒整理裙襬,然後對著四周屈膝行禮道:
“各位父老鄉親作證,奴家實在不是想詆譭八殿下,隻是傳言太多,想求證一下,畢竟事關我家王爺生死,各位鄉親若聽到關於鴨城豪紳替八殿下搜刮錢糧的傳言,也請幫忙留意辨彆一下,若不是真的,就不要傳播。”
盧青簡直要暈過去了,見過不要臉的,冇見過如此不要臉的!
大庭廣眾下不戴錐帽已是不守規矩,縱容丫鬟胡說八道更是大逆不道,而自己不過敲打一句,堂堂親王側妃竟然親自下場演說,真真聞所未聞啊。
這還有冇有禮法了!哪家後宅婦人這麼大膽。
這茶樓是為主子優選過的,尋常人不多,原本樓下圍觀的不過兩三桌,但此刻動靜鬨大了,街上有一些好事的行人,竟然不長眼的進來看熱鬨。而對麵六王府的侍衛還十分好心的為人引座。
原本王爺與鴨城的銀錢關係隱蔽,外頭很少有傳言,今天這一鬨,盧青不敢想,隻覺得腦袋發脹,他必須速戰速決,為王爺穩住局麵。
他當即向茶樓跑堂的使了眼色,再次堆笑,道:“娘娘誤會了,六殿下遇襲,我家王爺也十分心痛。近日尋了幾分線索,想與娘娘說一說。這邊大庭廣眾之下不方便,請娘娘隨某上樓。”
楊芸兒歪著腦袋對盧青無辜的眨眨眼道:“你為啥要對那跑堂的眨眼?咦,他們為啥要去關門,這茶樓難道是八王爺的私產不成?”
盧青兩眼一黑,您猜的真對,但我不能承認。
茶樓跑堂的倒是有幾分機靈,立即道麵前行禮道:“請娘娘安,小的是怕街上人來人往衝撞了娘娘。娘娘金貴,豈是隨便能讓人看到的。故而攔著人進來,若娘娘覺得不妥,小的不攔便是。”
“您客氣了,我同你們一樣都是吃五穀雜糧的,被看一眼不會少塊肉。”
“對對,我家娘娘行得正,站得直,不怕人看。倒是你們是不是想把這茶館裡的客人關起來,怕他們傳什麼出去?”
被六王府侍衛護著的飛燕大聲插話道,對比楊芸兒故意夾著嗓子的嬌聲細語,飛燕聲音清脆,音量也大許多。
楊芸兒忍不住給了一個鼓勵的眼神。
飛燕收到資訊,放開嗓子大聲道:“諸位鄉親,大家儘管放心,今日之後若收到什麼威脅,儘管來六王府,我們娘娘一定會替各位做主。”
盧青隻覺得血往腦袋上湧,果然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自己尋常口才也算了得,怎麼今日處處吃癟呢?
這些話都是能放在明麵上說的麼?對方怎麼敢如此大放厥詞,還要不要臉了?
他看了眼方纔引楊芸兒入內的漢子,試圖轉換話題道:“王爺讓你請側妃娘娘上樓一敘。定是你傳話不利,惹了娘娘誤會。今日不必回王府,直接去領罰。”
說完,他又朝楊芸兒深施一禮道:“娘娘放心,今日全是誤會,這奴才衝撞了娘娘,某必然替娘娘出氣。請娘娘快隨我上樓吧。”
楊芸兒又眨了眨眼睛,柔柔道:“看先生這話說的,奴家如今雖貴為親王側妃。但你們都知道我原本出身不高,也知曉下人的苦,做下人的哪敢擅自行事,還不都是聽命而行,但若出了差錯,卻要背鍋,先生要罰他,我倒是要替他求情。”
盧青一口老血堵在喉嚨口,而剛要跪下領罰的漢子直接懵了,這樣也行?
正僵持間,上方樓梯口突然傳下一個沉穩的聲音:“小嫂子安,不想小嫂子對鬥升小民如此關心。”
楊芸兒抬頭往上看,隻見李泓曄一襲月白便服,手執摺扇,立於樓梯之上,身長如玉,氣質溫潤,一雙桃花眼滿滿笑意。
如果單看皮相,這樣貌很容易迷惑人。
正主現身,場內其餘人隱隱暗驚,盧青更是一身冷汗。
楊芸兒收起一身嬌弱偽裝,挺起胸膛,眼眸冷冽,淡淡回覆道:“我本是鬥升小民,自然要關心鬥升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