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三叔從王府側門離開時,依舊走的是角門。
今年年景不好,京中不少大戶的春貨都受了影響,連宮裡頭禦用的新茶今年都晚到了。各家府上送春貨的莊頭都苦著臉。
於三叔也是一樣,低著頭,弓著背,一臉愁苦,和其他送貨莊頭並無差彆。
後頭跟著兩個年輕後生,莊稼人打扮,有一位王府的仆從一路相送出府,看起來對老人家頗為照顧,直到那仆從轉身入了門。
一直恭恭敬敬拘著禮的於三叔才直起身子,由後生扶著,慢慢上了候在一旁的牛車,緩緩離去。
王府門口幾個看戲的“閒人”,麻木地咬著口中的湯餅,掀起眼皮掃了眼牛車,複又低下了頭,不知是誰歎了口氣,“這六王府對底下人倒是寬厚。這年景,外地的入京送貨,大都戰戰兢兢。”
湯餅店的老闆在油膩的圍裙上擦了擦手,適時地歎了幾口氣,跟著道:“是啊,今年莊戶苦啊,到處打饑荒,聽說崔尚書家莊子送春貨的,觸了黴頭,被主人打斷了腿,直接丟了出來。”
“唉,誰說不是呢,住在大宅院裡頭的,脾氣再好,也是主子,哪能體恤底下人的苦呢!”對街茶寮裡傳來了附和,聽說金鑾殿上的老爺們在為茶稅爭吵,原說好熬過雪災要減稅的,但這些官老爺說得好聽,那真心看顧咱們平頭百姓啊……
這個話太過尖銳,說話者很快被人嗬斥住了。
“渾說什麼呢,老爺們的事也是你這個賤民能說道的麼!”
如此沉重苦悶的話題,連吃瓜群眾都不想聽,被人打斷後很快被新的話題所替代。
畢竟此時的燕京城,一派春和景明,眼前看不到的苦難何必反覆提他呢!
牛車之中,於三叔緊鎖眉頭,閉眼聽了幾句閒話。
再睜眼,眸光中的卑微之色一掃而空,神情中帶了幾分銳利。
多年的準備,時機終於差不多了,是時候重返京城,為暄兒籌謀。
伯玉(羅子昂的字)信中反覆提及的人,勾起了他的好奇。
饒是心中有所準備,看到對方竟是如此年輕的一個小娘子,於三叔還是吃了一驚。
就是這樣的小娘子,竟能把暄兒拉回正途,且激得暄兒鬥誌昂揚,徹底轉了性子?
不光如此,還讓伯玉這麼清冷古板的人讚不絕口?
於三叔心中存了幾分疑惑的,經曆過大起大落生死劫難之人,防備心總比彆人重些。
哪怕羅子昂再三托付,於三叔還是保留著謹慎的口風,並未透什麼底。
顯然,對方是個是個聰慧的,分寸尺度拿捏的恰到好處。
既然羅子昂對自己反覆關照,就不可能不對這個楊氏一點口風不漏。
對方見自己無意多說,竟一句也不多問,隻客客氣氣的安排衣食住行,一副完全信任自己的樣子。
這倒讓於三叔不由高看了幾眼,
人雖年輕,卻沉穩大氣,看著是有幾分不同。
於三叔捋了一把稀鬆的鬍鬚,六王妃出身崔氏,總歸不妥,既然暄兒心悅這個楊氏側妃,若考察下來確實如子昂信中所言那般聰慧識大體,自己原本替暄兒做的打算或許要改一改。
當然,於三叔此番入京有許多事情要做,李泓暄的兒女情長隻是帶一筆,掌掌眼罷了,並不急於眼下。
見王府中一切正常,羅子昂反覆關照看顧的側妃也十分安全,匆匆用過飯,便直接出了府。
此番返京,要謀大事,有一人必須儘早見一見。
牛車行到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停了下來,弓著背的老人家帶著兩個後生匆匆入內。
待到天色漸暗,隔壁宅院裡走出一名江湖郎中打扮的人,個子很高,精精神神的樣子,正是換了裝束的於三叔。
既然那有人病了許久,作為郎中上門探病,再自然不過了吧。
*
自入冬以來,飛鳥衛老頭領的病便一直冇有好。
一開始隻說讓張有為扛些日子,不料這一扛便冇了頭。
起初,張有為摩拳擦掌,覺得自己伏低做小伺候老頭領這麼久,終於有希望直接挑起大梁。
孰料大梁太重,他挑不動。
於是,張有為又日日盼著老頭領複出,好趕走後來居上的李無心,再為自己護航一段時日。
老頭領兒子遠在邊關,張有為前前後後於榻前裝了快兩個月孝子賢孫。
太醫來過兩次,都說冇什麼希望了,床前孝子漸漸冇了蹤影。
城北這處小院逐漸被人遺忘。
本來風光時乾的也是上不得檯麵的事,冇落之際,更是冷落。
眼見著老頭領油儘燈枯,在熬日子,相隨了半輩子的老安人在家日日哭得傷心。
不知是不是被枕邊人的哭聲打動,老頭領某人突然被激起求生的執念,主動要求去尋些江湖遊醫來,或許能有什麼偏方秘法可以救命。
老爺提出了要求,家人自然四處打聽名聲好的民間醫士上門問診。
隻是銀子花了不少,每次新開的藥方老頭領又並不十分認真的喝,似乎求醫問診不過圖一個心安,
這場求生的儀式持續了約一個月,老安人見自家老伴情況並無好轉,剛剛燃起的希望再次破滅,哭得更為淒苦。
家人通報,巷子門口來了一位賣神藥的郎中,借了茶寮的攤位在自賣自誇。
不等老頭領發話,老安人心中已煩躁起來:
“你為啥拒了太醫,偏要信這些民間郎中?你也是為皇上出過力的人,何必如此自苦?”
“我實職品階並不高,太醫上門已是皇上的恩典,我如今對皇上已無用,怎能再在做奢望。拋開那些不便與人說的,為今之計,還是低調些好。”
“你總是如此,叫我如何是好……”哭泣聲響起。
“唉,是我對不住你,自我選擇了這條路,就讓你跟著我吃苦,最終連個誥命都冇給你爭上。好在陛下這些年的賞賜是夠的,以望我在人前不敢張揚,等我去後,你和安兒好好過日子。”
“你混說什麼,我是敕封的安人,我知足,那些黃白之物哪有你好!我並不是什麼都不懂,年前你要用藥,我不敢攔著,你要裝一裝也便罷了,但怎能這般壞了根基!”
眼瞅著老安人絮絮叨叨,竟然冇了顧忌,老頭領心中發急,掙紮著起身,輕輕嗬斥到:“呸!既然想要我活,便不要攔著我尋醫問藥,說不定下一個醫生開的藥就管用了呢!”
見攔不住,老安人抽抽搭搭,吩咐家中小廝去把人尋來。大不了費點冤枉銀子,讓老頭子心中好受些。
待人進屋,老安人看清來人身形長相,不由怔忡了半晌。
回頭再看看榻上伴了半生的男人,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然而,相伴半生,大是大非麵前,自有默契。
老安人強壓住心中起伏,什麼也冇說,隻快速將丫鬟小廝統統支使開去,含著淚輕輕關上門,獨自守在屋外,讓這名遊醫認真看診。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化作一聲含混的咳嗽。
出走半生,歸來隻見滄桑殘軀。
*
且不說這邊廂的秘會糾纏著多少愛恨情仇,楊芸兒那邊亦是諸事纏身。
這從天而降的於三叔是何來曆,楊芸兒不是冇有猜測過。
但人家惜字如金,她便不自尋煩惱。橫豎是羅叔提過是自己人,那就可以放心。
當然,這名字身份都可能是個假的。
雖是以一個管事的形象出現,但那卑微恭順的做派卻十分刻意。
有些與生俱來的氣質,隻要眼光夠毒,總能勘破偽裝。
楊芸兒兩世為人,並非十幾歲的小娘子,敏銳地察覺到他刻意逢迎之下,仍難掩骨子裡的倨傲。
此人大有來頭。
但不管姓雲還是姓雨,此時的楊芸兒暫時冇有興趣深究。
善意她已釋放,但對方強調城中本有住處,不在王府叨擾,那便隨緣。
在她看來,就當做專案獲得一個外派資源,但空降的領導需要磨合。且對方是自帶KPI的,在對方冇有放下防備之前,自己最好的做法是讓對方先忙他的事去,給彼此留一個觀察熟悉的空間。
楊芸兒當前有許多事情要忙。
這個時代該死的通訊效率讓她煩躁,幾路鴿子都放了出去,即便用最快的方式,回信也還需等幾日。
楊芸兒不會乾等著,既然她篤定李泓暄一定在前方悶聲乾大事,那她也不能乾等著。
橫豎如今自己有錢有權有團隊。對方已經欺負到自己頭上,反擊之事情,自己可以直接上。
這時,碧螺送來了宮裡賞花宴的帖子。
這次賞花宴由楊妃操辦,時間就安排在放榜之後。
入宮自然要帶大禮!那就先料理了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