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銅漏聲聲,飛鳥衛副使張有為跪伏在金磚上,聽得分明。
每一聲,都安安靜靜地砸在他的心臟上。
自老統領病重之後,張有為單獨入殿彙報的次數多了不少,好不容易積累了些許經驗,不如開始那般慌張。
但給大老闆彙報工作,最怕突然的安靜。
此刻,殿內除了龍椅上的,剩下隻有張有為和洪都知兩人。閒雜人等都被清退到殿外。
麵對帝王,說錯話是致命的。
帝王的突發靈魂拷問,涉及活著的唯二皇子,張有為認慫,毫不猶豫地選擇沉默。
打定主意後,張有為低下頭不說話。
誰沉得住氣,誰就有希望能躲過。
洪都知垂首立在蟠龍銅爐旁,將張有為那點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這明擺著是個會裝死的!
洪都知磨了磨後槽牙,不知道老統領怎麼挑了這麼個不中用的人接班!
與張有為的畏畏縮縮不同,洪都知心裡很有舍我取誰的覺悟。
身為常伴君王的老手,捧場接話是看家本領。
此時此刻,洪都知雖冇有著急回話,但肢體語言和麪部表情都顯出了努力思考的樣子,頗有些欲言又止的為難。
景泰帝瞧見老跟班這副便秘的表情,直接樂了,揮揮手道:“有話就講,在朕麵前不用憋著。”
洪都知收到指令,立馬堆起滿臉的笑,恭順上前道:“八殿下自不用說,近日總在跟前忙碌。六殿下也是個好的,在外頭想必是為了能做出些成績,討陛下您的歡心。”
“他那一根筋的愣頭青,纔不知道討人歡心呢。也不知道這性子跟了誰?”
洪都知嗬嗬乾笑兩聲應和著。作為帝王的心腹,他當然知道李泓暄的身世。
這句話看似平平淡淡,實則是道送命題。
眸光逡巡間,洪都知發現景泰帝的目光正有意無意瞟著禦桌上的鈞窯天青盞,當下心裡有了主意。
“今年路上不順,新貢的茶前兒個纔到了,老奴瞧著今年的獅峰龍井不錯,已讓她們準備了冬日存的梅花雪水泡。陛下稍等,老奴這就去傳了來,這茶最配這天青盞。”
說完,洪都知十分恭順地倒退著出了殿門,
張有為依舊跪在下首,方纔他壯著膽子偷偷抬頭,發現景泰帝臉上的陰霾已經褪去,當下的表情頗有幾分思念兒子的慈祥模樣。
洪都知平平淡淡兩句話就解決了問題,看起來禦前應對也不是很難啊!
張有為藏在心底的那點子念想開始蠢蠢欲動。
原本師傅病退,自己應該頂上飛鳥衛頭領之職,孰料運氣不好,第一次麵聖彙報恰逢聖心不悅,遭了斥責,竟被李無心那小子鑽了空子。
有的人能力不濟,但從來不會從自己身上找理由,隻把周遭氣運都埋怨個遍。
張有為是個典型,失意之後一腔哀怨無處發泄,便開始四處求神拜佛,竟然於佛前獲得機緣,巧遇八殿下的門客。
幾番波折,張有為保住了副使之責,開始和李無心打擂台。
受人恩惠,需思報答,這點子道理,張有為還是懂的。況且那人也並無什麼非分要求,隻需在彙報時將李泓暄的“事蹟”如實上報即可。
張有為暗忖,此刻時機剛好,便大著膽子,學著方纔洪都知的口吻,說道:“六殿下實在勇猛,這次深入險境,最終逼得飛鳥暗衛紛紛現身,全力廝殺,折損了好幾人,才護住殿下僅受了一點小傷。可惜了……”
啪!張有為話冇說完,一個茶盞直撲門麵。
“冇用的東西,暄兒若出了事,你們都得陪葬!!”
正有意渲染李泓暄如何魯莽不懂事的張有為,當即嚇得渾身一哆嗦,把接下來要說的話都吞下了肚子。
他本還記得要說有一個細節,根據前麵反饋的訊息,六殿下遇險時,同飛鳥暗衛一起現身的還有其他人。但此刻帝王發怒,這些細節都不重要了,萬一是六殿下自己安排的後手呢,或者索性就是下麵的人情急之下數錯數了。
洪都知端著雪水泡好的獅峰龍井進殿時,第一時間看到了陣亡在地上的均瑤天青茶盞。
他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又得收拾殘局了。
而地上瑟瑟發抖的人,顯然冇有想明白,禦前彙報抓重點是個技術活,而就在他的大意之下,可能漏掉了一個重要線索。
*
殿試那日,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上奮筆疾書的學子身上時,一輛馬車快速向城外駛去。
在經過城門時,與一支不太起眼的送貨隊伍擦肩而過。
天氣回暖後,各地的商隊絡繹不絕,趕著追回年初的損失。太平盛世,城門口查的並不嚴苛。
這支隊伍入城後,走過大街小巷,人數悄悄在減少。當然,這年頭,商隊裡有一些結伴同行的也正常,到了都城,各自散開,是十分自然的事。
兜兜轉轉,領頭之人,拉著幾車貨來到了六王府邊門。
榮輝堂上,楊芸人正在快速處理著府內雜物。
長菁管著秩序,各處管事婆子需要預約領號,方能入內彙報,而簡單的事情,鶯兒這邊便能處理。
自側妃掌權以來,王府處理事務的效率和速度,肉眼可見的得到了提升。
如今的掌事都是經過考覈選拔上來的,配合著賞罰分明,恩威並施的策略,大家都跟著雷厲風行起來。
正乾得熱火朝天的楊芸兒突然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稟帖和賬目,看著上麵的落款,心思微微一動。當即帶著碧螺往外院走去,留下鶯兒這個“大管家”繼續處理內宅事務。
“這是給王爺送春茶供的莊頭?你認得嗎?”如今的外書房,楊芸兒出入自由。
老耿同孫博士知曉側妃娘娘要出來,早早候著了,茶具吃食都是現成的。
“那幾個年輕的某見過,每年原是這幾個老莊頭的子侄輪流送貨,說是老莊頭身子不好。不過今年是老莊頭親自來了。說是今年天氣不好,茶園欠收,怕幾個年輕的說不清楚,老莊頭親自前來賠罪。”
楊芸兒捏著稟帖,看著上頭的字,惦記著羅先生臨行前的交代,當即點了點頭,微笑著吩咐道:“天災無情,何須賠罪。老人家走一遭不容易,快快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