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子昂忍著一肚子愁緒,麵無表情地看著表弟李泓暄手舞足蹈的表演,耐心等那本地醫師顫抖著將李泓暄傷口處理完,才冷著臉吩咐道:“王爺有傷,不宜飲酒,都撤了吧。”
一旁的侍從是個機靈的,知曉李泓暄對羅子昂十分敬重,見王爺並未出言駁斥,便大著膽子直接上前將酒具收拾了。
於是,六小王爺那腔沸騰的熱血,終是被羅子昂周身散發的冷冽寒氣給強行澆熄了。
到底察覺出了不對,李泓暄當下開口問道:“可是京中……”
問話才堪堪開了個頭,立馬感受到了羅子昂向自己刺來的眼刀。
六小王爺不由渾身一個激靈,好在方纔發散的理智已被召回,此刻眼神也跟著冷了幾分,帶著幾分皇子的威儀看了看兩旁的下人。
文硯識趣,著手清場。
羅子昂托著信,渾身散發著冷氣,依舊冇有上前的意思。
六小王爺察覺那目光中似乎還帶著幾分嫌棄,下意識看了看自己身上,當下叫住文硯:“溜什麼溜,快給本王更衣,京中好不容易來了信,一定是上好的花箋,彆沾染了血汙。”
文硯忙不迭上前伺候,心中腹誹,剛纔不是爺您自己不肯換衣服麼,還說什麼這滿身鮮血代表了勇敢與榮耀!一定要穿著說書才帶感!
……
一切收拾妥當,屋內屋外都清了場,羅子昂纔將信遞給李泓暄。
四封信按約定標記排序,內容互為印證,放在最上頭的信是王府信鴿送來的。
六小王爺纔看了一眼,就從塌上蹦了起來:“什麼,婉兒見紅了,母子俱有危險,要本王速歸!?”
“文硯!來人,給本王收拾!”
羅子昂上前一把摁著了要炸裂的李泓暄,輕聲道:“稍安勿躁,王爺且細細看完。”
李泓暄的目光順著羅子昂用手指看向信中某個位置,淡淡的,有一個痕跡。
這是小芸同他們約定好的,每封信的末尾會有標識,這標記需用火烤方顯,正是防著信使被截的最後一重保障。
顯然,楊芸兒心中有了一些預感,故而花箋隻寫了半張,看起來是倉促寫成,用詞模棱兩可,給有心人添油加醋留了空間。
而躲在暗處的有心人十分配合的攔截了信鴿,果然偽造筆跡,添了不少足以擾亂李泓暄心緒的內容。
羅子昂能看明白此局,也猜到了楊芸兒引人入甕的用意,雖心中滿是牽掛與不安,但麵上還是十分沉得住氣。
可直腸子的六小王爺一時半會並未領悟到其中的彎彎繞繞,此刻拿著信紙,隻顫抖著確認:“你的意思是,婉兒無事?”
“目前安好,有側妃娘娘在,並無大礙。記號後頭的內容是有人新增的。”
“那還好,本王就知道有小芸在,一切都不怕。”李泓暄鬆了一口氣,腦迴路尚且隻停留在家中安好上。
“側妃在歸府途中,被人暗算了!”羅子昂冷冷提醒了一句。
“啊!小芸!”剛坐下的李泓暄立馬又蹦了起來,一把抓住羅子昂,目光炯炯:“小芸她冇事吧!她總能化險為夷的!”
羅子昂繃著臉點了點頭,把腦子缺了根筋的皇家表弟按回榻上,示意其自己讀信,這條路李泓暄是主角,有些關竅必須當事者自己學會領悟。
“王爺,成大事者需得沉穩!王爺且把這些信都讀完吧。”
李泓暄深吸一口氣,急急展開第二封信,卻發現僅是一份尋常人家的家書:
“郎君安好,家中諸事皆順,唯念郎君。
君留下的花饃饃雖好,卻長了毛,已無法食用。妾雖知郎君喜歡,但也不得不棄了。郎君在外頭若有見到好吃好玩的新奇物件,務必著人捎回來,以慰妾掛念之心。”
六小王爺直接看懵了!求助的看著羅子昂。
原來,出發前小芸同羅先生商量著,準備了一套特彆通訊手冊,包括暗語以及將一封信內容拆成多封信互相印證,且送達多個地址。一旦發現情況不大對,便在正常送信通道之外,啟用這套係統。
當時李泓暄很反感這些東西。
他本是大好年紀的明媚少年,不耐用這種手段,因此根本不屑於記那些個暗語對應的意思,橫豎有羅表哥記著。
然而,現實教育了他,在陽光之下還有很多陰謀相伴,
很多事情不是勇往直前,打打殺殺就能爽快解決的。
小芸啟動這套通訊方式,必然是京中出了事。
*
且不說羅子昂如何敲打沉不住氣的李泓暄,京中的另一位此刻十分沉得住氣。
殿試當日,李泓曄風頭無兩,卻用足一身的修為,努力壓住內心狂野,維持了麵上的謙遜。
人們看到這位皇子對唱名官垂首,對巡場禦史頷首,連遇著粗布短打的謄錄生也含笑作揖,端的是玉樹臨風、光風霽月。
應試者自黎明入,直到日暮交卷。
所有人都忙了一天,但無論是禮部的官員,還是當日應試的學子,對李泓曄均印象極佳。
次日開始,李泓曄一頭紮進貢院,雖忙得兢兢業業,熱熱鬨鬨。
朝堂上多少雙老辣的眼睛盯著帝國首場殿試。
收上來的卷子需要重新謄錄,用的是硃砂謄寫、黃絹封卷,連火漆印都蓋得格外周正。據說前20份卷子呈給景泰帝禦覽,這是何等榮耀。
這套糊名防弊之製是李泓曄延請翰林學士、禮部、禦史台三方議定的,初時還引得一眾清流禦史在文淵閣吵得麵紅耳赤。
在執行過程中,每一個工序,李泓曄都親力親為的盯著。
這熱熱鬨鬨一通唱唸做打下來,從朝堂到民間,都在傳頌八王爺的賢名。
誰還記得,最初當初第一個提出殿試的六殿下李泓暄?
留在皇城的李泓曄占儘天時地利,聲望暴漲。
但李泓曄特彆謙遜,每每遇到問題,必然入宮向父皇彙報。
一來殿試需要帝王的親自參與,二來本輪殿試是創舉,更需要帝王的時時指點。
何況,李泓曄所有的努力都是做給帝王看的,彙報的自然要勤快些。
可帝國第一看戲人——景泰帝的態度卻十分曖昧,隻讓李泓曄放手去乾,並無多餘指示。
帝王之術深不可測。
李泓曄並不十分確定父皇的心意,但他冇有退路。
隻有放手去乾,才能將到手的權力繼續擴大化,畢竟他已經等了很久了。
距離放榜還有些時日,考官們還在糾結20分卷子如何挑選纔夠得上禦覽的資格。
景泰帝不著急,先由著各方勢力鬥去,最後的漁翁之利才能收的不費勁。
今日散朝後,景泰帝獨坐殿內,看著飛鳥衛呈上來的報告,眸光晦暗不明。
感覺到帝王身上覆雜的氣場,洪都知與前來彙報的飛鳥衛都屏息凝氣,儘量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老八表現不錯!可老六就這麼生猛,一點都不顧後路?”
景泰帝的聲音打破了殿堂內的寂靜。
皇帝好似在自言自語,卻又像在對左右發問。
但,此刻誰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