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徹底聽不到身後的咆哮聲,楊芸兒才漸漸放慢了腳步。
鶯兒從後頭匆匆趕上,勸道:“娘娘,時候不早了。恐怕此刻二門已上鎖,到外院找羅先生多有不便,要不還是算了吧?”
楊芸兒抬頭望了眼昏暗的天色,並未停下腳步。
穿越之初,楊芸兒被關在楊府後宅的梅香園,行動處處受限。
一旦太陽落山,按照所謂的閨訓,後宅女子便隻能規規矩矩待在自己屋中。
那時嬤嬤強迫大家背誦《列女傳》,其中有一則貞烈女子的典故,講的是晚上遭遇火災,女主恪守禮節,寧可被烈火吞噬而亡,也絕不獨自走出堂屋求生。
可如今的楊芸兒,不再是那個初入京城、對周遭茫然無措的穿越新人。
至少在王府之內,冇有一處院落和屋子能夠束縛住她。
顯然,對六小王爺酒品有著不良記憶的楊芸兒此刻正一心搖人,並未將鶯兒的勸阻當回事。
楊芸兒一邊往外走,還一邊對著鶯兒抱怨。
“王爺那身量,發起酒瘋來,不是我們這些女生能扛得住的,需要有個男人來壓製,所以這事還得去找羅先生。”
“實在不行,可以讓羅先生把王爺先敲暈了,省得驚動了婉兒姐姐。如今婉兒姐姐養胎是大事!”
鶯兒無奈,隻得緊緊跟上。
此刻,王府廊下的燈籠都已亮起,驅散著夜幕下的黑暗,也照亮了前方的路。
管二門的婆子早已收到訊息,識趣地為側妃留了門。
這一路暢通無阻,冇有絲毫阻礙。
楊芸兒徑直往外書房旁的小院走去。
*
書案前,羅先生獨自一人提這筆,遲遲冇有落下。
心中愈是著急,往往愈發收不住心思。
如何自爆身份,告知李泓暄家仇,羅子昂曾在腦海中設想過無數場景與可能。
可能痛哭流涕,必然悲憤交加,甚至還有可能麵臨危險,再一次生離死彆……
然而,當這一刻真正到來時,卻如此措手不及。
幸好有她,那個總是閃耀著光芒的女子。
不知她嬌小的身軀中蘊藏著怎樣的能量與智慧,幾句話四兩撥千斤,竟能迅速地鎮住全場,讓慌亂中迷失了方向的眾人,重新看清了道路,並及時識破對手的陰謀。
她關於景泰帝的那段大逆不道的言論,看似荒誕,細品之下,卻讓羅子昂陷入了深思。
他本以為自己的逃脫是源於君王的恩義,為雲家留下了後嗣。
但此時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這所謂的恩義在皇權麵前顯得多麼寡淡可笑。
抹去雲家的痕跡,也並非真正為了維護雲家的名聲,而是源於帝王複雜的心思。
這其中或許夾雜著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帝王對身後名的憂懼,擔心有朝一日被後世勘破實情,遭受唾罵。
他不得不將深藏在心中的仇恨重新掰開來,細細咀嚼,慢慢辨識。
這個過程極其痛苦,彷彿強行撕開已經結痂的傷口。
好在側妃的聲音始終縈繞在耳畔。
這些時日的交往,這個聲音彷彿為他撥開了雲霧,指明瞭方向。
他逐漸想明白了,仇恨不應建立在讓一個家族滅絕另一個家族的目標之上,否則冤冤相報,何時能了?
真正的複仇之道,應該是比拚哪一個家族能在正道上行得更遠,更能為民謀福祉。
側妃離經叛道的原話是:“你們這些大家族,掌握了那麼多資源,就該推動曆史的進步,讓醜惡被曆史所淘汰。若都是用屠刀互相廝殺,那彼此又有什麼差彆?”
這句話對羅子昂而言,振聾發聵。
爭取民心所向,行磊落大道,這纔是複仇的正途。
原來自己狹隘了。
神遊之際,手中的筆無意間在紙上滴落了一個墨點,羅子昂回神,隻覺得心頭一陣發燙。
他揉了揉眉心,試圖重新凝聚心神,可那個聲音,那一句話再次於耳畔響起。
“我和王爺隻是合作。將來我要離開王府。”
這幾日,每每他頓悟感歎之際,這句話總會不合時宜的糾纏入腦,讓他心神震盪。
自己對側妃應該隻是敬重,大仇未報,前路艱難,不能也不該有雜唸啊。
凝神,靜心!
羅子昂狠狠揉了揉眉頭,放下手中筆,將麵前的宣紙揉捏成團,正要丟棄。突然一陣寒風吹入房內,案上燈火搖曳。羅子昂猛一抬頭,卻看到麵前正是自己魂牽夢繞的倩身,不覺呆住。
“你怎麼!”
他渾身一顫,燭火晃動間,眼前場景也蒙著一層寒霧,羅子昂隻以為是在做夢,下意識伸手想去觸碰那道身影,急著分辨這是真還是幻。
“羅先生,我家娘娘有急事尋你來了。”
清脆的喊聲驚醒夢中人,羅子昂快速縮回手,順勢將另一隻手中的紙團丟出,全無往日鎮定。
“羅先生,你還好吧?”
【為愛發電之學習筆記】
古代女子死磕禮儀能做到什麼程度?
《穀梁傳·襄公三十年》中記載了宋共姬(又稱伯姬)在火災中堅守“婦人之義”寧願被燒死也不出門的故事:
“五月甲午,宋災。伯姬之舍失火,左右曰:‘夫人少辟火乎?’伯姬曰:‘婦人之義,傅母不在,宵不下堂。’左右又曰:‘夫人少辟火乎?’伯姬曰:‘婦人之義,保母不在,宵不下堂。’
遂逮乎火而死。”
《列女傳》也記錄了這個故事,還為伯姬演繹了一段死前宣言:
“伯姬曰:‘婦人之義,保母不在,宵不可下堂,越義求生,不如守義而死。’遂逮於火而死。”
冇有保姆(傅母)陪同,晚上絕不獨自出堂屋。如此寧死不屈的恪守婦道,讓人……
不過,與伯姬同處春秋戰國時期,也不乏固守心中之道義,寧可被燒死或餓死的男人。
也許在先秦,那個生命十分脆弱的時代,殺身成仁,捨身取義乃尋常之道,無論男女都可以為了一個讓現代人無法共情的理由,被餓死或者燒死。同樣,那個時代也有從心所欲,活得灑脫的男男女女。
可是到了後世,男子的天地依舊廣闊,但女子的道義卻愈發狹窄。為什麼呢!